第一张来自中牟，冯毋择的字迹，一笔一划与冯毋择的人一样稳当：“齐军攻城第六日，折损过万，攻势已顿?合金甲无一穿透?弩箭储备还余六成?请示下一手段?”
第二张来自壶关，廉颇的字只有四个：“王翦没有动?”
第三张来自代郡?是只有一个符号，是赵寻以及李牧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这一符号说明：口袋已成，等赵寻发令?
赵寻把三张帛条叠在一起，压在桌角的铜灯下面?
然后赵寻拿起第四张帛条?
这一张是唐玖一刻钟前送下来的?上面写着临淄方面的最新资料，
齐国东部的大商贾，在过去三个月中，已然累计持有了超过十二万贯的常平券?跨国贸易中盐铁、粮食、布匹、牲畜采用这些券，流通范畴自临淄至琅琊至即墨，齐国大半个商业系统都在采用赵国的纸?
十二万贯?
赵寻在心中换算了一下，概相当于齐国国库一年半的税入?
是常平券太好用了?
青铜太重，运一车铜钱自临淄至中牟，光路上的损耗便够亏掉一成利润?常平券轻便、面额灵活、凭章即兑，在赵国境内以及魏北特区通行无阻?齐国商人尝到了甜头，拼命往手里攒券，攒到后来连齐国官方的铸铜作坊都开始接受常平券付款?
赵寻当初设计常平券的时候，就在等这一天?
是等著在最关键的时候，把齐国商人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唐玖?”
角落中的阴影动了一下?唐玖自暗处走出来，神色如常，像一块永远将不会神色波动的石碑?
“传令常平仓总号?”赵寻说，“即刻起，魏北以及新郑都分号暂停对齐国、燕国持券人的兑换业务?理由，战时管制，确保军需?”
唐玖没有眨眼?
“一起?”赵寻竖起第二根手指，“对齐国盐铁加征五倍关税?所有齐商在赵境内的存货，冻结盘点，没有经常平仓审批不得出关?”
唐玖仍然没有神色变化，可唐玖的嘴唇动了一下：“主公，十二万贯一夜之间停兑，齐国商贾将会，”
“将会疯?”赵寻为唐玖把话说完?
“齐国商贾将会恐慌，将会挤兑，将会把所有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然后齐国商贾发现兑不出来，便会开始抛售手里的券?抛售的人越多，券价跌得越快?券价一跌，粮价便涨?齐国的粮商将会把存粮藏起来，粮价仍然会涨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卖粮?”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七天?齐国的粮价至少翻三倍?”
唐玖沉默了一息?
“那齐国前线的十万大军，”
“吃什么？”赵寻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这一笑容冷得像冬天壶关城头的风，“匡梁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匡梁不管后勤?齐国的后勤依靠的就是这些大商贾的粮队?商贾的钱变成了废纸，你猜他们还会否给匡梁运粮？”
唐玖懂了?
唐玖转身要走，赵寻又叫住了唐玖?
“第三件事?”
赵寻自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唐玖?
“这一，走郭开的方式，送到后胜手上?”
唐玖接过锦囊，掂了掂，极为轻?
“里面是什么？”
“一封信?”赵寻说，“以及一个地址?地址指向邯郸城东的一间库房?库房中有一尊青铜鼎?鼎是空心的?”
唐玖看着赵寻，等赵寻说明下去?
赵寻没有说明下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明透?唐玖跟了赵寻这么久，该明白的都明白?
唐玖把锦囊收进袖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地窖的暗道中?
赵寻一个人坐在灯下?
地窖中安静极了，只听得到头顶长平楼大堂中隐隐传来的人声以及碗筷响动?赵六在上面张罗著晚市，嗓门大得隔了两层地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寻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
赵寻在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三条战线?西面的上党，北面的代郡，南面的中牟?三把刀一起架在赵国脖子上，看起来凶险得要命?
可赵寻知道，这三把刀的握柄并不在同一只手中?
王翦是一把?匡梁是一把?剧辛是一把?
三把刀，三个主人，三套心思?
王翦要的是消耗赵国，王翦不急?匡梁要的是战功，匡梁极为焦急?剧辛要的是捡便宜，剧辛极焦急?
焦急的人，极容易失去节奏?
打断节奏极快的办法，是在钱袋子中?
赵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寻想起了上辈子在投行做实习生时学到的第一课，老板指著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说：“记住，金融市场上极可怕的是信心崩塌?信心崩了，多少钱都填不回来?”
那时候赵寻觉得这话太虚了?
现在赵寻觉得，这话放在两千年前一样好使?
甚至更加好使?
由于两千年后的人好歹仍然知道什么叫“央行注资”“量化宽松”?两千年前的齐国商人只知道唯一的事件，我手里的纸换不出粮食了?
换不出粮食，天便塌了?
赵寻睁开眼，把舆图上中牟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冯毋择?”赵寻低声说，像是在与不存在的人对话，“再撑七天?七天后，你面前的齐军将自己走?”
然后赵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顺着台阶走上了长平楼的后厅?
赵六正端著一碗热汤面自厨房出来，看见赵寻便咧嘴笑：“上将军，呃不，相邦大人，额给您留了面，多搁了两勺油?”
赵寻接过碗，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中?
面很烫，烫得舌根发麻?
可赵寻吃得很快?
打仗的时候，有口热饭便不能慢慢吃?这是长平那四十一天教会赵寻的?
赵六在旁边看着赵寻吃，欲言又止?
“说?”赵寻含着面条说?
“额听底下的伙计说，今天有不少齐国客商来问常平券仍然兑不兑的事?额按您吩咐的，跟他们说明‘照兑不误’?”
“嗯?”
“可额琢磨著，您在底下跟唐玖说的那些明天起就不兑了吧？”
赵寻看了赵六一眼?
这货耳朵比狗更加灵?
“你隔着两层地板都能听见？”
赵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额就是耳朵尖了点?”
赵寻没有解释，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了?
“赵六?”
“额在?”
“明天开始，长平楼的齐国客商假设问你凭证的事，你便说明三个字?”
“哪三个字？”
赵寻放下碗?
“不知道?”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逐渐咧开嘴?
赵六虽然不懂什么叫金融战争，可赵六在市井中打滚了一辈子，极懂一件事，
掌柜的说“不知道”，比说“不兑了”可怕一万倍?
由于“不兑了”至少是个准信，人心可以落地?
“不知道”才是极要命的?
不知道就是没有底，没有底就要猜，一猜就要慌，一慌就要跑?
赵寻面前摊著三张帛条?
第一张来自中牟，冯毋择的字迹，一笔一划与冯毋择的人一样稳当：“齐军攻城第六日，折损过万，攻势已顿?合金甲无一穿透?弩箭储备还余六成?请示下一手段?”
第二张来自壶关，廉颇的字只有四个：“王翦没有动?”
第三张来自代郡?是只有一个符号，是赵寻以及李牧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这一符号说明：口袋已成，等赵寻发令?
赵寻把三张帛条叠在一起，压在桌角的铜灯下面?
然后赵寻拿起第四张帛条?
这一张是唐玖一刻钟前送下来的?上面写着临淄方面的最新资料，
齐国东部的大商贾，在过去三个月中，已然累计持有了超过十二万贯的常平券?跨国贸易中盐铁、粮食、布匹、牲畜采用这些券，流通范畴自临淄至琅琊至即墨，齐国大半个商业系统都在采用赵国的纸?
十二万贯?
赵寻在心中换算了一下，概相当于齐国国库一年半的税入?
是常平券太好用了?
青铜太重，运一车铜钱自临淄至中牟，光路上的损耗便够亏掉一成利润?常平券轻便、面额灵活、凭章即兑，在赵国境内以及魏北特区通行无阻?齐国商人尝到了甜头，拼命往手里攒券，攒到后来连齐国官方的铸铜作坊都开始接受常平券付款?
赵寻当初设计常平券的时候，就在等这一天?
是等著在最关键的时候，把齐国商人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唐玖?”
角落中的阴影动了一下?唐玖自暗处走出来，神色如常，像一块永远将不会神色波动的石碑?
“传令常平仓总号?”赵寻说，“即刻起，魏北以及新郑都分号暂停对齐国、燕国持券人的兑换业务?理由，战时管制，确保军需?”
唐玖没有眨眼?
“一起?”赵寻竖起第二根手指，“对齐国盐铁加征五倍关税?所有齐商在赵境内的存货，冻结盘点，没有经常平仓审批不得出关?”
唐玖仍然没有神色变化，可唐玖的嘴唇动了一下：“主公，十二万贯一夜之间停兑，齐国商贾将会，”
“将会疯?”赵寻为唐玖把话说完?“齐国商贾将会恐慌，将会挤兑，将会把所有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然后齐国商贾发现兑不出来，便会开始抛售手里的券?抛售的人越多，券价跌得越快?券价一跌，粮价便涨?齐国的粮商将会把存粮藏起来，粮价仍然会涨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卖粮?”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七天?齐国的粮价至少翻三倍?”
唐玖沉默了一息?
“那齐国前线的十万大军，”
“吃什么？”赵寻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这一笑容冷得像冬天壶关城头的风，“匡梁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匡梁不管后勤?齐国的后勤依靠的就是这些大商贾的粮队?商贾的钱变成了废纸，你猜他们还会否给匡梁运粮？”
唐玖懂了?
唐玖转身要走，赵寻又叫住了唐玖?
“第三件事?”
赵寻自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唐玖?
“这一，走郭开的方式，送到后胜手上?”
唐玖接过锦囊，掂了掂，极为轻?
“里面是什么？”
“一封信?”赵寻说，“以及一个地址?地址指向邯郸城东的一间库房?库房中有一尊青铜鼎?鼎是空心的?”
唐玖看着赵寻，等赵寻说明下去?
赵寻没有说明下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明透?唐玖跟了赵寻这么久，该明白的都明白?
唐玖把锦囊收进袖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地窖的暗道中?
赵寻一个人坐在灯下?
地窖中安静极了，只听得到头顶长平楼大堂中隐隐传来的人声以及碗筷响动?赵六在上面张罗著晚市，嗓门大得隔了两层地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寻面前摊著三张帛条?
第一张来自中牟，冯毋择的字迹，一笔一划与冯毋择的人一样稳当：“齐军攻城第六日，折损过万，攻势已顿?合金甲无一穿透?弩箭储备还余六成?请示下一手段?”
第二张来自壶关，廉颇的字只有四个：“王翦没有动?”
第三张来自代郡?是只有一个符号，是赵寻以及李牧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这一符号说明：口袋已成，等赵寻发令?
赵寻把三张帛条叠在一起，压在桌角的铜灯下面?
然后赵寻拿起第四张帛条?
这一张是唐玖一刻钟前送下来的?上面写着临淄方面的最新资料，
齐国东部的大商贾，在过去三个月中，已然累计持有了超过十二万贯的常平券?跨国贸易中盐铁、粮食、布匹、牲畜采用这些券，流通范畴自临淄至琅琊至即墨，齐国大半个商业系统都在采用赵国的纸?
十二万贯?
赵寻在心中换算了一下，概相当于齐国国库一年半的税入?
是常平券太好用了?
青铜太重，运一车铜钱自临淄至中牟，光路上的损耗便够亏掉一成利润?常平券轻便、面额灵活、凭章即兑，在赵国境内以及魏北特区通行无阻?齐国商人尝到了甜头，拼命往手里攒券，攒到后来连齐国官方的铸铜作坊都开始接受常平券付款?
赵寻当初设计常平券的时候，就在等这一天?
是等著在最关键的时候，把齐国商人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唐玖?”
角落中的阴影动了一下?唐玖自暗处走出来，神色如常，像一块永远将不会神色波动的石碑?
“传令常平仓总号?”赵寻说，“即刻起，魏北以及新郑都分号暂停对齐国、燕国持券人的兑换业务?理由，战时管制，确保军需?”
唐玖没有眨眼?
“一起?”赵寻竖起第二根手指，“对齐国盐铁加征五倍关税?所有齐商在赵境内的存货，冻结盘点，没有经常平仓审批不得出关?”
唐玖仍然没有神色变化，可唐玖的嘴唇动了一下：“主公，十二万贯一夜之间停兑，齐国商贾将会，”
“将会疯?”赵寻为唐玖把话说完?
“齐国商贾将会恐慌，将会挤兑，将会把所有铺子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然后齐国商贾发现兑不出来，便会开始抛售手里的券?抛售的人越多，券价跌得越快?券价一跌，粮价便涨?齐国的粮商将会把存粮藏起来，粮价仍然会涨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卖粮?”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七天?齐国的粮价至少翻三倍?”
唐玖沉默了一息?
“那齐国前线的十万大军，”
“吃什么？”赵寻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这一笑容冷得像冬天壶关城头的风，“匡梁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匡梁不管后勤?齐国的后勤依靠的就是这些大商贾的粮队?商贾的钱变成了废纸，你猜他们还会否给匡梁运粮？”
唐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