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经过的赵国村寨都空了?
是搬空了?房子还在,灶台还在,井还在?可人、粮食、牲畜,都不见了?
像提前知道了燕军要来,都搬走了?
剧辛不在意?
“赵寻把人都撤了,说明赵寻怕我?”剧辛哈哈大笑,“等打下代郡城,本将要在李牧的大营中喝酒!”
栗元没有笑?
栗元在想另一事情?
自蓟城至代郡,一路上走的是太行山北麓的荒原?这片荒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十分适合大军行进?可问题是,也十分适合骑兵?
假设赵国的弩骑兵还在代郡的话?
第十天,出事了?
是一件小事?
后军的粮车队掉队了?
八万人的粮草辎重绵延十几里,走在最后面的一百辆粮车在过一条干河沟的时候陷了泥?护送粮车的五百燕军士兵忙着推车,没有注意到两侧的矮丘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一阵箭雨自矮丘上浇了下来?
是弩箭?
五百燕军在突然袭击中措手不及,倒下了七八十人?剩下的人仓促列阵,举盾防御,可对面的箭雨只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停了?
等燕军冲上矮丘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地上留下的几排马蹄印,朝着北面的荒原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天际线上?
资料报到剧辛那里的时候,剧辛皱了皱眉?
“多少人?”
“不清楚?基于马蹄印判断,大约两三百骑?”
“损耗呢?”
“死了七十三人,伤了四十多?粮车没事,只陷了几辆,拉出来了?”
七十三人?
对八万大军来说,七十三人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剧辛挥了挥手:“追!”
“将军,”栗元开口,“赵军跑了,追不上?弩骑兵的马比燕军的马快?”
剧辛不耐烦地看了栗元一眼:“那就不追?持续前进?几百个打秋风的毛贼,不值一提?”
栗元没有再说话?
可栗元的心沉了下去?
两三百骑?弩骑兵?打完便跑,不恋战?
这是试探?
第十一天?
粮车队再次遭遇袭击?
这次是在夜里?
燕军后营的哨兵听到了马蹄声,然后黑暗中飞来了密密麻麻的弩箭?火把的光照不到箭矢射出的位置,对方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射击?
听声辨位?不可能?黑暗中射得这么准,唯一的解释,弩骑兵在天黑前便标定了射击方向,夜里摸过来,到了预设位置直接射?
这一打法,说明对方不但了解燕军的行军路线,还提前踩过点?
这次死了一百二十人?
火焰吞噬了四辆粮车?
剧辛的脸色开始难看了?
剧辛下令加强后军的警戒,把骑兵自前锋调了两千至后面护粮?
第十二天?
安静了?
没有袭扰?
剧辛松了口气?
第十三天?
还是安静?
剧辛觉得赵军已然惊慌逃离?
第十四天?
前锋遭遇袭击?
是走在最前面的前锋骑兵,三千燕骑在某个开阔的谷口,迎面撞上了某支赵军?
赵军的人数不多,目测大约一千骑?可赵军不冲锋,便停在谷口外面五百步远的地方,排成某条长线?
燕军前锋将领下令冲锋?
三千燕骑呼啸著冲了过去?
一千赵骑没有迎战?赵骑掉转马头便跑?
可跑的手段极为奇怪,是分成两队,一左一右,朝两翼散开?
燕骑追了上去?
追出不到二百步,两翼的赵骑忽然减速,侧身,各个骑兵自马背上抬起一具物件?
弩?
是架在马鞍前面某个木质支架上的连弩?
支架把弩稳稳地固定在马背上,骑手不需要采用双手持弩,只需要采用一只手扣扳机?
三百支弩箭自两翼飞了过来,交叉射入燕骑的阵型中?
燕骑倒下了几十人?
不等燕军反应过来,赵骑已然加速跑远了?
燕骑持续追赶?
追出五百步,赵骑又减速,又侧射?
三百支弩箭?
又倒了几十人?
然后赵骑持续撤离?
燕骑持续追赶?
赵骑又射?
燕骑又死人?
如此反复四次?
前锋将领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放风筝?
前锋将领下令停止追击的时候,三千燕骑已然折了四百多人?
赵军那一千骑,自头至尾没有与燕军发生过某次近身接触?
零损耗?
资料传到剧辛的中军?
剧辛盯着前锋将领,脸色铁青?
“你说赵军骑兵的弩是架在马背上的?”
“是?”前锋将领说,“有一个木头架子,像像个托盘,把弩固定住了?骑手不用端著,单手便可以射?”
剧辛沉默了很久?
剧辛在赵国待过?剧辛知道赵国的骑兵以前是什么样的,骑射为主,近战为辅,用的是角弓、短矛以及马刀?
可眼前这支骑兵完全不一样?
赵骑不采用角弓,采用弩?弩架在马背上,不需要弓骑手那种自小练至大的射术,任何一个会扣扳机的人都可以在马背上打出精准的齐射?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赵国的弩骑兵不需要自小训练?只要会骑马、会扣扳机,三个月便可以上战场?
燕国培养一个合格的弓骑手,需求五年?
剧辛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派人去查?”剧辛沉声说,“代郡到底有多少赵军骑兵?”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十二个人中的八个?
剩下四个没有回来?
回来的八个人带回来的资料让剧辛更加心寒?
“将军,到处都是赵军骑兵?东面有,西面有,北面也有?有时候几百骑,有时候几十骑,看到我们就跑,追不上?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赵骑好像知道燕军朝哪走?燕军走哪条路,赵骑便提前在这一条路的两侧出现?”
剧辛闭上了眼?
剧辛终于明白栗元那天想说什么了?
代郡是口袋?
赵军在等剧辛进来?
进来后,
粮道断绝、斥候战死、前锋遭受风筝手段的消耗、后军遭遇夜袭?
剧辛的八万大军像一头走进荒原的老牛,身上爬满了苍蝇?每一只苍蝇叮一口不致命,可一千只苍蝇叮上来,老牛便会逐渐流干了血?
“将军?”栗元终于开口了,“燕军的粮食仍然够十五天?回去的路有八百里?假设持续往前走,”
“足够了?”剧辛打断栗元?
中军大帐中安静了一阵?
剧辛没有下令撤退?
剧辛仍然不甘心?
“不就是放风筝嘛?”剧辛攥了攥拳头,“剧辛拥有八万人,李牧就算有两三万骑兵,也不敢与我正面打?只要他不与我正面打,他便吃不掉我?”
“等到齐国自南面打穿了魏北,赵寻首尾不能相顾,到时候赵寻那些弩骑兵便得回去救邯郸?代郡自然便空了?”
栗元看了剧辛一眼,没有说话?
栗元想说的是:假设齐国打不穿呢?
可栗元没有说?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大帐外面,北风呼呼地吹着?
荒原上无法看到一个赵军的影子?
可栗元知道,在燕军看不到的地方,在矮丘后面,在干河沟中,在牧场的破棚子底下,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燕军?
那些眼睛属于李牧的弩骑兵?
弩骑兵不急?
弩骑兵有的是时间?
弩骑兵在等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将自邯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