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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难点

    公输仲骂了三天了?

    从早骂到晚,从库房骂到炉前,骂的内容只有一个,锡?

    “没有锡怎么干活?你们让老夫用嘴吹出合金来?”

    墨舒坐在角落里,捧著一碗凉透了的粟米粥,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已经习惯了?

    公输仲每次遇到材料短缺就骂,骂的对象通常是空气?因为兵器署里没有人敢跟他对骂,这一位从咸阳叛逃来的老头,脾气和他打出来的铁相比更加硬?

    问题确实棘手?

    弩机簧片的合金配比率是铁七铜二锡一?锡虽然只占有一成的比率,却是核心,没有锡,合金的韧性不够,簧片在高频击发下就会断裂?

    之前的锡是从楚国走商路运来的?楚国南部有锡矿,经过淮水到宛城,再从宛城走陆路到魏北,最后转运邯郸?

    可吕不韦的铁政令虽然没有彻底断赵国的铁,却歪打正着地搅乱了楚国到赵国的金属贸易通道?秦国在南阳设了关卡,过境的金属一律扣押,不管是铁、铜或者是锡?

    赵寻到兵器署的时刻,公输仲正抓着一个库房管事的领子摇?

    “上个月说还有三百斤存锡,这个月怎么就剩八十斤了?”

    那个管事吓得哆嗦:“回回大匠的话上月那三百那当中二百斤是是拨给壶关分坊的廉老将军那边急着”

    公输仲松了手,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赵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公输仲转完了圈,才开口?

    “公输先生?”

    公输仲抬头看到赵寻,脸上的怒气收了三分,可也只收了三分?

    “相邦来了?”他没有行礼,运用下巴指了指库房,“八十斤锡,够造二百套簧片?二百套,你让我装八万弩骑?”

    赵寻走进库房,看了一眼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锡锭?确实不多?

    “南边商路断了多久了?”

    “四十天?”

    墨舒从角落里站起来,走了过来:“秦国在南阳设的那不是普通关卡,是军营?三百正规军驻扎,商队根本过不去?”

    “绕道呢?”

    “绕道得走汝水再转颍水,多走四百里?走得通,可慢,至少两个月一趟?”墨舒说完停了一下,“并且,数量上不来?”

    赵寻点了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吕不韦虽然失势,可他在任时布下的棋子还在发挥效果?断锡那不是吕不韦的主意,吕不韦瞄准的是铁?可嬴政把铁政令的范畴扩大到了所有金属?

    这一位十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相国相比更加狠?

    “赵国自己有锡吗?”赵寻问?

    公输仲摇头:“没有?赵地从来不产锡?上党有铁有铜,可没有听说过有锡?”

    赵寻看向墨舒?

    墨舒没有说话?

    这一位沉默的冶金大师站在那里,像一根老木桩?可赵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动,像是在捏一块看不见的金属?

    “墨先生?”

    墨舒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上党没有锡矿?可太行山东麓的井陉关附近,有一种黑灰色的矿石?当地人叫它‘哑石’,因为敲上去声音发闷,不脆?采铜的矿工碰到这种石头就扔掉,嫌它杂?”

    公输仲皱眉:“哑石?老夫在秦国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里有锡?”

    “因为它那不是纯锡矿?”墨舒说,“是锡铜共生矿?锡含量很低,大约不到一成?运用普通的炉子炼,温度不够,锡和铜分不开,出来的东西又软又脆,什么效果都没有?”

    “所以矿工把它们当废石扔了?”赵寻接上了话?

    “对?”

    “可你可以分开?”

    墨舒看了赵寻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赵寻每次和墨舒说话,都会带来一种感觉,这一位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不像在看一个将军或者相邦,而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阶段的异类?

    墨舒从怀里取出一块拇指大的金属块?

    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老夫三个月前运用哑石试炼的?”

    公输仲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运用指甲刮了一下?

    “纯锡?”

    “不纯,可够用?”墨舒说,“把哑石先砸碎,经过水淘洗分层,重的铜沉底,轻的锡渣浮上来?”

    “然后把锡渣单独入炉,运用木炭慢火烧?关键是温度,不能高,高了锡就会烧飞;不能低,低了化不开?恰好在铜的熔点以下、锡的熔点以上?”

    “多少度?”赵寻脱口而出?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这一时代不存在的词?

    墨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和铜化的温度相比矮一截?”墨舒运用他自己的办法翻译了赵寻的问题,“大约是松木炭的火头不鼓风时的温度?”

    公输仲把金属块握在手里,眼睛亮了?

    “出锡率多少?”

    “一百斤哑石出八斤锡?”

    公输仲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百斤出八斤,这一比率太低了?可赵寻已经在算另一笔账了?

    “井陉关附近的哑石有多少?”

    墨舒想了想:“当地铜矿扔掉的废渣堆里,至少有上万斤?假设专门去采,太行山里这种矿脉不少?”

    赵寻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万斤废渣出八百斤锡?八百斤锡够造两千套簧片?两千套簧片装两千具弩?并且这仅仅是废渣堆里的?假设专门开采,

    “公输先生?”赵寻转向老头?

    “嗯?”

    “给墨先生拨人?井陉关那边,开一个专门的锡坊?”

    公输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赵寻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赵寻的表情那不是命令,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急迫?

    “多少人?”公输仲问?

    “要多少给多少?”赵寻说完看向墨舒,“墨先生,一个月可以出多少锡?”

    墨舒闭上眼算了一会儿?

    “假设给我五十个人,一个月可以稳定出三百斤以上?”

    “三百斤够造七百五十套簧片?”赵寻在心里飞快换算,“一年九千套?加上楚国绕道运来的,”

    他停了一下?不够?八万弩骑需要八万具弩?目前库存和在产的加起来不到三万?还差五万?五万具弩的簧片需要两万斤锡?基于每月三百斤算,五年半?

    赵寻没有五年半?

    他概率上连两年都没有?

    “一百个人?”赵寻改口,“给墨先生一百个人?一起让赵六走楚国的暗线,看看是否可以从南越搞到锡,南越有锡矿,量大?”

    墨舒点了点头,没多说?

    可公输仲开口了?他看了赵寻一会儿,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相邦,你到底在和谁抢时间?”

    赵寻看着他?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公输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在秦国待了三十年?他知道这一位孩子是谁?

    “那老夫也加把劲?”

    公输仲把那块锡例子装进怀里,“簧片的事交给墨老头?弩臂的桑木复合层,老夫改一改,把铜衬套换成铁的,省下来的铜拿去补锡的缺口?”

    赵寻看了公输仲一眼?

    这一位倔老头,在最要紧的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多谢?”赵寻说?

    公输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谢?赶紧把人和钱拨过来?老夫的炉子等不了?”

    赵寻转身走了?

    走出兵器署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赵六牵着毛驴等在门口?

    “相邦,回府还是去长平楼?”

    “长平楼?”

    赵六一边牵驴一边碎碎念:“又去长平楼额说相邦您也歇歇吧,这都第三天没回府了,老夫人又让额带话,说那双冬靴的鞋底还没有缝完,让您试,”

    “赵六?”

    “额在?”

    “你在楚国的那条线,仍然通不通?”

    赵六的碎碎念戛而止?

    他沉默了两息,声音压低了?

    “通?寿春城南那个布铺子,额的人仍然蹲着呢?”

    “让他查一件事?南越的锡矿,走哪条水路可以运到宛城?绕开秦国的关卡?”

    赵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赵寻一眼,月光下看不太清赵寻的脸,可赵六跟了赵寻这么久,不需要看脸也知道赵寻现阶段的状态?

    “相邦,”赵六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很紧?”

    赵寻没有回答?他翻身上了毛驴,拍了拍驴脖子?

    “走?”

    毛驴慢悠悠地走在邯郸的夜巷里?

    赵六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他忽然觉得赵寻骑在驴上的背影,和以前相比更加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