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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玉

    章邯到邯郸的时候,带了三车昆仑白玉?

    这些玉是真正的好货,和田以西的山料,油润细腻,光泽如脂?秦国的昆仑白玉有大半是从他手里过的?

    可章邯那不是来卖玉的?

    当然,表面上他是来卖玉的?

    章邯四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穿一身靛蓝色的细麻衣裳,走路带风,说话带笑,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商人?

    他到邯郸的第一天,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在南市的客栈里住下来,花了三天时间逛街?

    逛得很仔细?

    他去了粮铺,问了粟米的价格,邯郸的粟米每石四十二钱,和咸阳相比便宜一成?

    他去了铁器铺,看了赵国产的铁犁和铁锅,做工和秦国的相比更加粗糙一些,可价格只有秦国的六成?

    他去了常平仓的柜台,看着那些拿着纸券来换粮的百姓排成长队,这一幕让他站了很久?

    在秦国,粮食是粮食,钱是钱?没有人会拿一张纸去换粮食?

    可在邯郸,纸就是粮?

    章邯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第四天,他开始做正经生意?

    他没有直接去找郭开?王翦的信里也没有让他找郭开?

    他找的是郭开府上的一个管事,名叫郭良?

    郭良是郭开的远房侄子,负责郭开在邯郸的几处商铺?这一位人好玉成痴,是邯郸城里出了名的玉石玩家?

    章邯让客栈掌柜帮忙引荐,带了两块上等的昆仑白玉登门拜访?

    办法很正当:“在下是陇西做玉石生意的,听闻邯郸城中郭管事是识玉的行家,特来拜望?”

    郭良看到那两块玉的时刻,眼睛直了?

    “这这是和田山料?”

    “正是?”章邯笑眯眯地把玉递过去,“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郭良接过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爱不释手?

    “章先生客气了?这等好货,邯郸城里见都见不到,秦国那不是禁了金属和玉石出关吗?”

    “玉石没有禁?”章邯说,“只是路不好走,过函谷关的商队少了,物以稀为贵?在下这次来,就是想看看邯郸的市场幕?如果有好买家,这条商路值得长期做?”

    郭良的眼珠转了转?

    “章先生如果想在邯郸找买家,我倒是可以帮忙引荐几位?不过,”

    “明白明白?”章邯笑着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更加大的玉料,“这块是给管事引荐的薄礼?”

    郭良的眼睛更加直了?这一块至少值五百金?

    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推进了?

    章邯没有提郭开的名字?郭良也没有主动提?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郭良背后站着谁,这一门生意最终就会流向谁的口袋?

    长平楼,地窖?

    唐玖把一张纸条放在赵寻面前?

    “陇西来的玉石商人,叫章邯?三天前到的邯郸?住南市永顺客栈?”

    赵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章邯?”他念了一遍这一名字,“陇西人?”

    “是?”唐玖的声音很平,“第四天就找到了郭良,送了三块昆仑白玉?”

    赵寻把纸条放下来?

    “郭良是郭开的人?”

    “是?”

    “一个陇西玉商,千里迢迢跑来邯郸,第四天就精确找到了郭开的外围?”赵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一位人的功课做得很足?”

    唐玖等著?

    赵寻想了一会儿?

    “查?查他的底?可不要惊动他?”

    唐玖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寻叫住他?

    “还有事?”

    “别查太深?”赵寻改了口,“只查他的身份是真是假,谁给他引荐的路子?其他的先看着?”

    唐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跟赵寻久了,知道这一表情意味着什么?

    赵寻那不是不想查?是故意不查?

    “相邦是想放长线?”

    赵寻没有正面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墙上挂著的那张舆图前?

    舆图上画著邯郸城的街道分布?地图在郭开府的位置标了一个红点?长平楼是蓝点?兵器署是黑点?

    赵寻在郭开府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假设这一章邯是秦国的人,”赵寻的声音很慢,“他的目标是郭开?那我现阶段有两个选择?”

    “第一,抓了他,堵住这条线?”

    “第二,不抓,看他要做什么?”

    唐玖想了想:“抓了干净?”

    “干净,可蠢?”赵寻摇头,“抓了章邯,秦国就会换一个人来?我抓得了第一个,抓不了第一百个?”

    “并且,”赵寻转过身,“我需要知道,这条线背后站着谁?是吕不韦的余党在动,还是”

    他没有说完?

    可唐玖听懂了?

    “王翦?”

    赵寻点了点头?

    “假设是王翦在布局,这条线就不仅仅在买通郭开这么简单?王翦那不是吕不韦,他不会花大钱买一条只能传递情报的暗线?他要的是,”赵寻在那个圆圈上点了一下,“一个能在核心时刻让郭开反咬我的开关?”

    地窖里安静了几息?

    唐玖说:“那我在郭良身边也放个人?”

    “不用?”赵寻说,“郭开身边已经有人了?赵六在郭府安了个送菜的老头,每天进出?让这一位老头多留意郭良最近见了谁就行?不要加人,加了人容易打草惊蛇?”

    “明白?”

    唐玖走了?

    赵寻一个人在地窖里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一块冷透了的胡饼,啃了两口?胡饼是赵六中午送来的,里面夹了一层薄薄的牛肉,赵六知道赵寻钻进地窖就忘了吃饭,所以每天中午都会送一份?

    赵寻一边啃饼一边想?

    王翦在下棋?这步棋不急,不猛,像一只手逐渐地伸向棋盘的角落?

    赵寻见过王翦的打法?在上党,王翦修墙,一寸一寸地往前推?在函谷关,王翦扎营,一步都不多走?

    现阶段王翦换了战场,从军事换到了情报?可办法没有变?还是一寸一寸地推?

    赵寻把胡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不怕王翦对郭开下手?

    郭开这一条狗,赵寻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它忠诚?他给郭开喂骨头,那不是因为信任郭开,而是因为郭开嘴里叼著骨头的时候咬不了人?

    可如果有人给郭开一块更加大的骨头呢?

    赵寻闭上眼?他需要在王翦的绳子套住郭开之前,把郭开的脖子上先套一条更加短的绳子?一条让郭开永远挣不脱的绳子?

    赵寻睁开眼,拿起笔?

    他写了一张纸条,交代赵六明天去办一件事?纸条上写的是:

    “让郭开占三成占比的上党铁盐股份,从口头约定改成白纸黑字的契书?契书一式三份,郭开一份、常平仓一份、朝廷档房一份?”

    赵六一旦看到这张纸条,一定会问:相邦您之前那不是一直不肯给郭开正式契书吗?怎么现阶段反倒主动给了?

    赵寻的回答很简单?

    口头约定只能绑住郭开的利益?

    白纸黑字的契书,可以绑住郭开的命?

    因为一旦契书存了档,郭开和赵寻之间的利益关系就变成了公开记录?将来不管是赵偃或者是秦国,想要收买郭开,第一件事就是要保证朝廷不翻出这份契书,否则郭开通敌叛主的证据就是现成的?

    简单来说:契书是把双刃剑,在保护郭开分红的这一时期,也把郭开钉死在赵寻这条船上?

    下船?

    可以?可必须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