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带来的那一份情报只有三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寻心口?
“郑国渠主渠已经通水在泾阳以东三十里?进度和预估相比快了四个月?预计八个月后全线贯通?”
赵寻把情报看了三遍?
八个月?
他原来估计郑国渠还需要一年到一年半?这一判断是依靠正常的施工进度做出的，秦国虽然国力雄厚，可修一条三百里的大渠，征调几十万民夫，不出乱子才怪?
可嬴政不基于常理出牌?
他把民夫的口粮翻了一倍?这一手简单粗暴，可非常有效?吃饱了的人和饿著肚子的人相比干活快一倍?并且吃饱了就不容易闹事，不闹事就不用派兵弹压，不派兵就省下兵力去做别的事?
赵寻闭上眼，快速推演?
郑国渠全线通水之后，关中平原就会新增四万顷以上的水浇地?基于秦国的粮食产量算，这四万顷可以养活，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的口粮，可以强有力的支持三十万大军连续作战两年以上?
也就是说，八个月之后，秦国就会彻底解决粮食问题?
从那以后，秦国就不再需要速战素决了?
他们可以像王翦在上党修墙那样，逐渐地、一寸一寸地碾过来?运用六十万人围邯郸，围一年、围两年，围到赵国的常平券变成废纸、围到廉颇老得举不动剑?
赵寻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不是害怕?是在高速运算的大脑逼迫下，身体带来的应激反应?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来回走了几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八个月?
从现阶段开始倒推，假设秦国在郑国渠通水后需要半年时间消化新增的粮食产能，那么秦国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时间窗口是一年到一年半之后?
一年半?
赵寻走到舆图前，开始在上面做标记?
“弩骑满编八万，需要十个月?”
“连弩量产五千具，需要十八个月?太慢?”
“上党壁垒加固，需要六个月?够了?”
“常平券向楚国全面推广，需要一年?勉强?”
十八个月?
连弩的量产是极慢的一环?难点在锡上?
赵寻盯着“十八个月”这一数字，脑子里翻搅著?
不行?十八个月太长了?假设嬴政在一年后就动手，哪怕只是局部试探，赵寻手里的连弩数量不够形成压制?
他需要压缩时间?
可是在这个时代，工业生产那不是打仗，不能靠胆子和计谋去“赌”?锡就那么多，炉子就那么大，工匠就那么几个人?
除非，
赵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井陉”的位置?
墨舒的锡坊?一百个人，月产三百斤?
假设两百个人呢？
墨舒说过，水淘洗分层的效率取决于水源和场地，不取决于人数?人多了反而会互相干扰?
那就开两个坊?
太行山的哑石矿脉不止一处?一旦在井陉开一个坊，再在壶关北面的漳水源头开一个坊，两个坊，月产六百斤?十八个月缩短到九个月?
可还有一个问题?
冶炼需要木炭?大量的木炭?两个坊一起开工，代郡和上党的木材供应撑不撑得住？
赵寻拿起笔，开始在帛条上飞快地写?
“冯毋择，调拨魏北伐木工三百人至井陉，专供锡坊使用炭?”
“墨舒，立刻勘察漳水源头矿脉，十日内回报是否可以开第二坊?”
“唐玖，加强对郑国渠工地的监控，每十天一次进度通报?”
“李牧，弩骑扩编不变?额外增加一项：在代郡北谷建马场分场，将林胡和月氏的马匹分开驯养，防止疫病交叉?”
四道命令写完，赵寻放下笔?
然后他又拿起笔，写了第五道?
这一道那不是命令?是写给廉颇的私信?
“老将军亲启：近日得报，秦修水渠要成，国力大增指日可待?把秦国的规模，一旦粮足兵壮，必发倾国之兵?赵寻推算，大战或在一年至一年半后?届时秦军规模恐不下四十万?上党为赵国的门户，老将军为赵国的磐石?赵寻有一不情之请，”
赵寻的笔停了?
他想写的是“请老将军务必保重身体”?
可他觉得廉颇一旦看到这句话，大概会把信撕了?
七十二岁的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你和他说保重身体？
赵寻想了想，换了一种写法?
“赵寻有一不情之请：上党副将的职位，可否让许历接任？许历虽性刚直，可忠勇可靠，并且和老将军相处日久，当可以胜任?如此，老将军可以腾出精力侧重于全局调度，不必事事亲躬?赵寻在邯郸叩拜?”
这封信的意思是：我给您配一个副手，分担具体事务，您只管全局?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老爷子您悠着点，别什么都自己扛?
赵寻觉得廉颇可以读懂?
他把信封好，交给等在地窖口的赵六?
“这封给廉老将军，走军驿?其他四封，”赵寻把四张帛条分别装好，“走暗线?”
赵六把信件收好，没有碎碎念?他看得出来赵寻今晚的状态不太对?
“相邦，”赵六小声说，“额炖了碗羊汤在楼上?”
“不饿?”
“额不管您饿不饿?赵母说了，不吃饭额就去告状?”赵六的口吻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劲头，只有在涉及赵寻吃饭睡觉的问题上，赵六才敢运用这种口吻?
赵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
跟着赵六上了楼?
长平楼的二楼已经打烊了，桌椅都收了起来?赵六在角落里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碗羊汤、两张面饼?
赵寻坐下来，端起羊汤喝了一口?
烫的?咸了点?可赵寻喝得很慢?
赵六坐在对面，托著腮看赵寻喝汤，一脸的不放心?
“相邦，”赵六小声说，“额有个事想问?”
“说?”
“这仗到底什么时候打完？”
赵寻抬头看他?
赵六的眼神里没有害怕?从长平到壶关到代郡到函谷关，赵六跟着赵寻走了几千里路、杀了几万人，早就那不是当年那个吹唢呐的胖子了?
他只是累了?
赵寻放下碗?
“赵六，你还记得长平那天晚上吗？我让你吹唢呐那次?”
“记得?额吹跑调了?”
“你吹得挺好?”
赵寻说：“我不死，你就不死?”
“额记得?”
“现阶段我再和你说一句?”赵寻看着赵六的眼睛，“这仗会打完?可那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概率上还要两年、三年，甚至更加久?”
“可一定会打完?”
赵六沉默了一会儿?
“那额就继续炖汤?”
赵寻笑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半碗羊汤喝完，走到长平楼的窗边?
邯郸的夜色很沉?城楼上的常平仓灯笼仍然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风中晃?
在一千二百里之外的咸阳，赵寻知道，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没有睡?
嬴政大概正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看着东方?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行山、黄河、函谷关，还有数不清的阴谋、军队和尸骨?
赵寻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帛条?
他在帛条
下面是五条?
“一、弩骑八万满编：十个月?不能拖延?”
“二、连弩五千具量产：十二个月?双坊并行?”
“三、上党壁垒全面完工：六个月?”
“四、常平券楚国全面推广：一年?必须在秦国动手之前完成?”
“五、廉颇?”
他在第五条后面停了很久?
最终，赵寻没有写任何补充说明?他只是在“廉颇”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把帛条卷起来，塞进书案暗格的极深处?
和上一张一样?
暗格里现阶段有两张帛条?
上一张写着“距嬴政亲政：约三年”?
这一张改了?
“距大战：一年半以内?”
赵寻关上暗格?
他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从今日开始，这盘棋的节奏变了?
那不是他赵寻想快?是对面那个人，逼他必须快?
窗外，秋风渐凉?
邯郸城
赵寻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唐玖带来的那一份情报只有三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寻心口?
“郑国渠主渠已经通水在泾阳以东三十里?进度和预估相比快了四个月?预计八个月后全线贯通?”
赵寻把情报看了三遍?
八个月?
他原来估计郑国渠还需要一年到一年半?这一判断是依靠正常的施工进度做出的，秦国虽然国力雄厚，可修一条三百里的大渠，征调几十万民夫，不出乱子才怪?
可嬴政不基于常理出牌?
他把民夫的口粮翻了一倍?这一手简单粗暴，可非常有效?吃饱了的人和饿著肚子的人相比干活快一倍?并且吃饱了就不容易闹事，不闹事就不用派兵弹压，不派兵就省下兵力去做别的事?
赵寻闭上眼，快速推演?
郑国渠全线通水之后，关中平原就会新增四万顷以上的水浇地?基于秦国的粮食产量算，这四万顷可以养活，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的口粮，可以强有力的支持三十万大军连续作战两年以上?
也就是说，八个月之后，秦国就会彻底解决粮食问题?
从那以后，秦国就不再需要速战素决了?
他们可以像王翦在上党修墙那样，逐渐地、一寸一寸地碾过来?运用六十万人围邯郸，围一年、围两年，围到赵国的常平券变成废纸、围到廉颇老得举不动剑?
赵寻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不是害怕?是在高速运算的大脑逼迫下，身体带来的应激反应?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来回走了几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八个月?
从现阶段开始倒推，假设秦国在郑国渠通水后需要半年时间消化新增的粮食产能，那么秦国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时间窗口是一年到一年半之后?
一年半?
赵寻走到舆图前，开始在上面做标记?
“弩骑满编八万，需要十个月?”
“连弩量产五千具，需要十八个月?太慢?”
“上党壁垒加固，需要六个月?够了?”
“常平券向楚国全面推广，需要一年?勉强?”
十八个月?
连弩的量产是极慢的一环?难点在锡上?
赵寻盯着“十八个月”这一数字，脑子里翻搅著?
不行?十八个月太长了?假设嬴政在一年后就动手，哪怕只是局部试探，赵寻手里的连弩数量不够形成压制?
他需要压缩时间?
可是在这个时代，工业生产那不是打仗，不能靠胆子和计谋去“赌”?锡就那么多，炉子就那么大，工匠就那么几个人?
除非，
赵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井陉”的位置?
墨舒的锡坊?一百个人，月产三百斤?
假设两百个人呢？
墨舒说过，水淘洗分层的效率取决于水源和场地，不取决于人数?人多了反而会互相干扰?
那就开两个坊?
太行山的哑石矿脉不止一处?一旦在井陉开一个坊，再在壶关北面的漳水源头开一个坊，两个坊，月产六百斤?十八个月缩短到九个月?
可还有一个问题?
冶炼需要木炭?大量的木炭?两个坊一起开工，代郡和上党的木材供应撑不撑得住？
赵寻拿起笔，开始在帛条上飞快地写?
“冯毋择，调拨魏北伐木工三百人至井陉，专供锡坊使用炭?”
“墨舒，立刻勘察漳水源头矿脉，十日内回报是否可以开第二坊?”
“唐玖，加强对郑国渠工地的监控，每十天一次进度通报?”
“李牧，弩骑扩编不变?额外增加一项：在代郡北谷建马场分场，将林胡和月氏的马匹分开驯养，防止疫病交叉?”
四道命令写完，赵寻放下笔?
然后他又拿起笔，写了第五道?
这一道那不是命令?是写给廉颇的私信?
“老将军亲启：近日得报，秦修水渠要成，国力大增指日可待?把秦国的规模，一旦粮足兵壮，必发倾国之兵?赵寻推算，大战或在一年至一年半后?届时秦军规模恐不下四十万?上党为赵国的门户，老将军为赵国的磐石?赵寻有一不情之请，”
赵寻的笔停了?
他想写的是“请老将军务必保重身体”?
可他觉得廉颇一旦看到这句话，大概会把信撕了?
七十二岁的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你和他说保重身体？
赵寻想了想，换了一种写法?
“赵寻有一不情之请：上党副将的职位，可否让许历接任？许历虽性刚直，可忠勇可靠，并且和老将军相处日久，当可以胜任?如此，老将军可以腾出精力侧重于全局调度，不必事事亲躬?赵寻在邯郸叩拜?”
这封信的意思是：我给您配一个副手，分担具体事务，您只管全局?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老爷子
赵寻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唐玖带来的那一份情报只有三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寻心口?
“郑国渠主渠已经通水在泾阳以东三十里?进度和预估相比快了四个月?预计八个月后全线贯通?”
赵寻把情报看了三遍?
八个月?
他原来估计郑国渠还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