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郭府大门,章邯在马车里闭了一会儿眼?
“铁料?新铁?”
王翦说过,第八次再开口?
可这个消息不能等到第八次?
章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
王翦的话那不是建议,是命令?
章邯的马车驶过南市的时候,长平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目送着他走远?
唐玖放下茶盏,转身走下楼梯,进了地窖?
赵寻正在地窖里看地图?
“咬了?”唐玖说?
“赵寻没有抬头:“郭良说了?””
““一字不差?‘相邦府上送来的铁料,新铁,比以前的硬?’郭良这小子嘴碎成这样,比韩宝还要好用?””
赵寻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放下?
“章邯没有当场追问?”赵寻问?
“没有?喝完酒就走了?可他身边那个铁匠,手指动了?”唐玖说?
赵寻点头:“章邯沉得住气,不愧是王翦调教出来的?他现在不会动手,至少还要来两到三次,等郭良对他完全放松警惕之后,才找机会接近铁料?”
“那我们什么时候换铁锭?”唐玖问?
唐玖愣了?
“你刚才那不是说过,让他偷旧配方”
“我改主意了?”赵寻站起来,走了两步,“不换铁锭,太假?章邯是个细心人,他一定会让那个铁匠验过成色,如果郭开府上的铁锭与赵国市面上流通的铁锭成色有差异,他就会起疑?”
唐玖等著?
“让他偷到真铁锭?”赵寻说?
唐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真铁锭?主公,那配方不就””
“铁锭是真的?可铁锭那不是配方?”
赵寻回到案前坐下?
“铁锭的成分可以分析出来,铁多少、铜多少、锡多少,郑国有这个本事?可配方不仅仅在成分比例?温度、淬火时间、油温、锻打次数、折叠层数,这些东西,铁锭里读不出来?”
唐玖听明白了?
这就好比给你一碗面,你可以尝出里面有盐有醋有酱油,可你不知道盐放了多少、醋是什么时候放的、酱油是炒出来的还是浇上去的?
成分一样,工艺有差异,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别?
“嬴政拿到铁锭之后,就让郑国分析成分,然后按成分比例去炼?”赵寻说,“炼出来的东西,硬度可能达到我们的七八成,可韧性不行?打成甲叶之后,扛得住正面箭矢,扛不住侧面劈砍?一刀下去,脆断?”
“他们会发现?”
“当然会发现?然后他们就改工艺,反复试?铁匠试一次要废一炉铁,一炉铁至少三天?试十次就是一个月?试一百次就是一年?”
赵寻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这就是我想让他浪费的时间?”
“唐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公,如果他们碰巧试对了呢?””
赵寻笑了?
“碰巧?公输仲以及墨舒两个人,加上我的思路,试了四个月才试出来?嬴政的铁匠就算天赋异禀,没有人指路,碰巧试对的概率比中六合彩还低?”
赵寻稍微停顿了一下?
“何况,就算他一年后试对了,我们一年后已经换了新工艺?永远快一步?这就是规矩的意义?那不是造一件好东西,是建一套能不断造出更好东西的系统框架?”
唐玖抱拳?
“赵寻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主公请说?”
“章邯这条线,不能只当眼睛用?以后还要当嘴用?”
唐玖眉头稍微一动?
赵寻的声音平了下来:“将来有一天,我需让嬴政相信一条假情报的时候,这条线就是极好的通道?因为嬴政会认为,这条线是他自己花了半年时间经营出来的,从这条线上得到的东西,他会信?”
“花半年经营出来的线,传回一条假消息?”唐玖说?
唐玖的后背有点发凉?
半年的心血,无数次小心翼翼的接触,最后只是为了传一条假消息?
那不是情报战?
这是养猪?
养了半年,等到该杀的时候,一刀就够?
唐玖走出地窖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寻的背影?
赵寻又趴在地图上了,手里的笔在某个位置画圈?唐玖看不清画的是哪里,但他猜得到?
函谷关?
或者,咸阳?
....
壶关?
廉颇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那不是有什么声响吵醒他,壶关的夜安静得很,自从三面来风被打退之后,王翦那边也老实了,连巡哨都规规矩矩,不越界半步?
疼痛让廉颇醒了过来?
右膝盖?
这个毛病跟了他十几年了?当年伊阙之战跟秦军拼的时候,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膝盖骨,箭头拔出来了,碎骨没有清干净?年轻时候不觉得,过了六十岁,每到阴天变天,那块碎骨就跟长了牙一样往肉里钻?
廉颇坐起来,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膝盖?
疼是一回事,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他搓膝盖的力气,与去年相比小了?
廉颇抬起右手,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多了几块,青筋暴起的程度倒是没变,可指节弯曲的时候,明显没有以前利索了?
七十二了?
廉颇叹了口气,披衣下榻?
“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小声问了一句:“将军?”
“老夫去城墙上转转?不用跟?”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回去?
廉颇独自走上了壶关的北城墙?
夜风很大,呼呼地灌进甲缝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以前他不怕冷,大雪天光着膀子巡营,一走就是两个时辰?现在不行了,走一刻钟就觉得骨缝发酸?
城墙上的哨兵看见他,纷纷行礼?
廉颇摆摆手,靠在城垛上往北望?
北面是王翦的壁垒?
三十里的夯土长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灰蛇?墙后偶尔闪过几点火光,那是秦军的哨塔?
廉颇看着那道墙,心里想的那不是怎么打?
他想的是,王翦在等什么?
王翦不打,也不走,就这么耗著?上一次三面合围,王翦在上党摆出总攻架势,可一箭没有放就退了?
这一次他又缩回了壁垒后面,继续修墙?
廉颇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种对手?
冲上来拼命的,好对付,你比他更加狠就行?
绕后偷袭的,也好对付,把后路守死就行?
非常难对付的,是不打的?
王翦就是不打?
他修墙、屯粮、练兵、轮换哨兵,所有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廉颇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次这样的对手?
那个人叫白起?
可白起是不打则已、一打就要你命的暴烈?王翦有差异,王翦的“不打”里面没有暴烈,只是耐心?
无穷无尽的耐心?
廉颇想起赵寻上次来壶关时说的一句话?
“王翦那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他是在等一个人老?”
赵寻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自己?
廉颇当时没有接话?
可他知道赵寻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