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等?
等廉颇的膝盖再疼一些,等廉颇的手劲再弱一些,等廉颇在某个冬天的清晨起不来床?
到那一天,壶关的城墙还在,可守墙的人不在了?
城墙没有灵魂,灵魂在人身上?
人一走,墙就是死的?
廉颇攥了攥拳头?
他的拳头还是硬的?
可是拳头硬有什么用?他不可能把拳头传给别人?
他能够传给别人的,只有经验?
廉颇回身走下城墙,没有回帐,却是去了许历的住处?
许历还没有睡?
老军官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张壶关的防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著各段城墙的守军配置、弩机位置、轮换时辰?
看到廉颇推门进来,许历站起来行礼?
“坐?”
廉颇一屁股坐在许历对面,拿起防御图看了看?
“这段城墙的弩机间距太大了?”廉颇指著北墙的一处,“三十步一架,改成二十步?秦军如果攻上来,三十步的间距就留出一个死角,刚好够一队人爬上来?”
许历拿笔标上?
“廉颇又看了一会儿,指著另一处:“东墙的换防时辰不对?你安排的是子时换,可子时是人极为困倦的时候,换防的兵正清醒,刚退下的兵已经困了一个时辰?中间有半刻钟的混乱期?改成寅时换,那时候人的精神刚开始恢复?””
许历又标上?
两人就这么对着图说了大半个时辰?
廉颇说完最后一处,放下防御图,看着许历?
“许历?”
“末将在?”
“老夫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如果老夫明天死了,壶关守得住吗?”
许历的手顿了一下?
堂中安静了很久?
许历抬起头,迎著廉颇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守得住?”
廉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将军笑了?
那不是苦笑,是真笑?
“好?”廉颇站起来,拍了拍许历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许历一个趔趄,“守得住就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夫给相邦写过一封信,四个字?你知道是哪四个字?”
许历摇头?
“老臣请期?”
请期?
意思是:你告诉我,你还需我撑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你给我一个数,我拼了这把老骨头,给你撑到那个数?
廉颇把帛折好,塞进竹筒,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门外亲兵进来?
“送邯郸?交到相邦手里?亲手交?”
亲兵接过竹筒,快步出去了?
廉颇站起身,走到窗前?
壶关城外,王翦的壁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伏在山脊上?
壁垒后面的秦军营盘炊烟袅袅,每天三餐,准时准点,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样?
不急?
王翦从来不急?
因为时间站在他那边?
廉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寻啊赵寻?”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风,“你得快一点了?”
......
邯郸?相邦府?
赵寻收到廉颇来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母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他手边?
“喝?”
赵寻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蛋花汤,里面还飘着几片切得极细的葱花?
赵母现在住在相邦府里,不用再操心柴米油盐,可闲不住,每天还是亲自下厨给赵寻做吃的?
赵寻喝了一口汤,拆开廉颇的信?
信很短?
“相邦:老臣七十有二?膝创在旧,难夜巡矣?许历堪用,壶关无虞?请示老臣,还需守几时?得期则安?颇,拜上?”
赵寻看完,手里的碗停了?
赵母在旁边坐下来,也没有问信上写的什么,只是低头缝一件布衫?
赵寻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端著碗,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天没有说话?
廉颇在问他:我还要撑多久?
这个问题赵寻回答不了?
那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如果他说一年,廉颇就把自己的身体精确计算到一年?每天举石头、巡城墙、看防御图,把剩余的精力一滴不漏地分配到三百六十五天里?
可如果一年不够呢?
如果嬴政提前动手呢?
如果需一年半、两年呢?
廉颇会怎样?把自己的身体再压榨一遍?用透支寿命的方式硬撑?
赵寻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上辈子在单位里见过那些拼命加班的中年人?四十五岁,家里有房贷有孩子的学费,领导说项目还要三个月,他们就把命吊在三个月上?三个月到了,领导说再延三个月?再延三个月?再延三个月?
直到某一天,倒在了工位上?
赵寻不想让廉颇变成那种人?
他喝完了汤,把碗放下,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案几上,摊著一张他昨天画的时间表?
时间表上列著五行字?
第一行:郑国渠全线通水?预计八个月?
第二行:秦国铁甲仿造完成(按旧配方)?预计十到十二个月?
第三行:赵国连弩量产五千具?预计十个月?
第四行:李牧弩骑兵扩编至八万?预计十四个月?
第五行:嬴政亲政,彻底掌权?
最后一行没有写时间?
因为赵寻不知道?
嬴政现在十四岁?历史上嬴政是二十二岁亲政的,可那是在没有赵寻这个变数的历史里?现在的嬴政已经在架空吕不韦了,他亲政的时间就肯定会提前?
十六岁?十七岁?
赵寻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嬴政亲政之后,秦国的国家机器就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全速运转?到那时候,那不是王翦一个人在打仗,是整个秦国在打仗?
百万大军,倾巢而出?
赵寻拿起笔,在时间表的底端加了一行字?
“窗口期:十至十四个月?”
十个月到十四个月之间,是赵国与秦国的天平极为接近平衡的时候?
十个月之前,赵国的连弩还没有量产,李牧的骑兵还没有扩编完成,赵国不具备与秦国全面开战的能力?
十四个月之后,秦国的郑国渠通水,关中粮仓爆满,秦国的战争潜力就呈几何级增长?
在这个窗口期里,赵国需要完成所有的准备?
工业、军事、金融、情报,四条线全部就位?
过了这个窗口期,天平就不可逆转地向秦国倾斜?
赵寻把笔放下,重新拿起廉颇的信?
他想了很多,最终提笔写回信?
“廉公亲启:壶关之守,赖公十余年如一日?公之问,寻不敢诳?实言相告:寻谋划者,一年以内见分晓?一年之后,无论胜败,公可以卸甲归邯郸?寻用性命担保此言?如果逾期,公可以持此信入朝,寻甘受任何责罚?另:许历确堪大用?可许历是刀,公是鞘?刀出鞘方知锋利,可是无鞘之刀,终归要伤己?壶关需公坐镇,那不是为了守城,乃为定心?寻,顿首?”
写完之后,赵寻又把信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叫来赵六?
“送壶关?快马?”
赵六接过信就跑?
赵寻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槐树?
赵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布衫?
“又要出门?”赵母问?
“还不急?”赵寻说?
赵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走回去,继续缝衣服?
赵寻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张帛条?
这一张帛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三天前写的?
对手已经换,棋局已经变?天平还在中间,可秤砣在动?
赵寻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
“十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