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在这一天换了主人?
那可不是死了谁?秦王安国君还活着,在深宫里保养他那副酒色掏空了的躯体?吕不韦还活着,坐在朝堂的第二把椅子上,手里握着相国金印?
可从这一天起,这两个人都不算数了?
算数的只有一个人?
十四岁的嬴政?
朝议的前半段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大司农汇报关中今年的粮食收成,上计吏念了一串数字,廷尉请示了两桩刑狱案?吕不韦坐在案后,时不时点个头,说几句场面话?
嬴政坐在吕不韦的右手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窄袖长袍,头发束得很紧,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然快赶上成年男子了,肩膀却还没有长开,显得有些单薄?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所有人都已然习惯了不注意他?
秦王不问事,相国管一切?太子嬴政是吕不韦带回秦国的质子之子,虽然秦国已然立他为太子,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一个太子能够坐多久,全都看吕不韦的脸色?
朝议进行到第三件事?
军事?
王翦从上党发回了军报,请求增拨三万民夫修缮函谷关外围的驰道?理由写得很实在:赵国在上党修了铁砂壁垒,秦军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未来如果要求攻赵,必须走南线绕道韩魏故地,从邯郸正面打?这一条路必须依赖一条好的驰道来确保后勤?
吕不韦看了军报,点了点头?
“准?”
嬴政开口了?
“等一下?”
满堂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嬴政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相国,三万民夫修驰道,从咸阳到函谷关,一百二十里?依靠目前的进度,必须耗费多久时间?”
吕不韦想了想:“八个月?”
“八个月?”嬴政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郑国渠呢?郑国说全线通水仍然需要多久?”
吕不韦皱了下眉:“约六个月?”
“六个月通水,八个月修路?也就是说,六个月之后关中有粮了,可粮食运不出去?再等两个月路修好了,赵寻也准备好了?”
嬴政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请问相国,我们到底是在赶时间,还是在给赵寻送时间?”
朝堂上鸦雀无声?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一变?
嬴政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问了第三个问题?
“郑国渠用了多少民夫?”
吕不韦答:“十二万?”
“驰道呢?”
“三万?”
“十五万民夫分成两部干活,六个月后一拨干完了闲着,另一拨仍然在迟缓地磨?相国,为什么不能把郑国渠通水之后的释放出来的十二万人全部调到驰道上?”
吕不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可以这么做?可这么做有一个基础条件?
这十二万人的调度权在谁手里?
郑国渠的民夫归内史府管,内史府归吕不韦管?假设把这十二万人调给王翦修驰道,军民混编,调度权就需要交到太尉府手里?太尉府目前归吕不韦管,可问题在于,嬴政的这番话,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
他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在问一个权力问题?
谁来调度这十五万人?
吕不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恢复了?
“太子所言极是?臣回去便安排?”
嬴政摇了摇头?
“不用安排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盖著一方鲜红的玉印?
秦王御玺?
“父王昨夜传召政入寝殿?父王说,他身子不好,朝中大事多劳相国操持?可军务一项,父王不放心假手于人,命政代为监理?”
嬴政把帛书递给身旁的内侍?
“这是父王的手谕?自今日起,凡是军事调度、兵员征发、关隘修缮一应事宜,政和王翦将军仍然共同商议?相国只是过目就行?”
吕不韦的手指在案几下面攥紧了?
他没有当场反驳?
那可不是不想反驳,是不能?
帛书上的印是真的?安国君虽然糊涂,可在这一件事上嬴政显然已然说服了他?并且嬴政选的时机非常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亮出来,吕不韦假设当场否认,就等于公开质疑秦王的决定?
那是谋反?
朝堂上静了很久?
最终吕不韦站起来,对嬴政行了一礼?
“太子英明?臣遵旨?”
散朝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声以及衣袍摩擦声在廊道里回荡?
王翦是最后一个走出殿门的?
老将军六十多岁了,背还是挺得笔直?他走到殿外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身面对还站在殿内的嬴政?
然后他跪了下去?
那可不是朝堂上那种程序化的跪拜?是一个老将军对自己认定的主君的叩首?
额头碰到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嬴政走过来,弯腰扶他?
“将军请起?”
王翦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热血以及冲动,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东西?
王翦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白起的眼睛是冷的,像刀?
赵寻的眼睛是深的,像井?
嬴政的眼睛是亮的,像火?
可那一一团火那可不是普通的火?那是铸剑炉里的火,烧什么都行,只要最后能够炼出一把好剑?
“将军,驰道的事不急?”嬴政说?
王翦一怔?
“政要修的那可不是驰道?”
嬴政背过手,望着咸阳城外灰蒙蒙的远山?
“政要修的是一条从咸阳到邯郸的路?驰道只是其中的一段?”
王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太子的意思是”
“赵寻在修墙,修的那可不是墙,是时间?”嬴政的声音很轻,“那我修路?修的那可不是路?”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翦?
“是刀鞘?”
“刀锻好了,鞘也做好了,到时候拔刀出鞘,一步到位?从咸阳到邯郸,六十天的路程,我应该压到四十天?”
王翦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十天?
从咸阳到邯郸,带着几十万大军走四十天?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寻来不及反应?
等它的斥候发现秦军出动,等消息从边关传回邯郸,等赵寻调兵遣将做出部署,秦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嬴政说的那可不是一条路?
是一根绞索?
七天后?
邯郸?长平楼?
赵寻看完唐玖从咸阳传回来的密报,脸色变了?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
“嬴政当朝夺吕不韦军权?王翦跪拜?嬴政下令修路,从咸阳至函谷关?”
赵寻把密报放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很久,他睁开眼,对唐玖说了一句话?
“他那可不是在修路?他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