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收到赵寻回信的时候,正在城楼上看日落?
他如今看日落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很多?
那可不是闲的?是膝盖疼?
左腿的膝盖是老伤,二十多年前在阏与之战中,秦军的战马踢过他一蹄子?
当时不觉得怎样,拿布条裹了裹就继续砍人?
二十多年下来,那个伤一点一点地在骨缝里扎根、蔓延,像一棵长在关节里的老树,冬天尤其厉害,一到阴天就疼得他直冒冷汗?
以前他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疼就动?爬城墙、练刀、巡营、骂人?把身体逼热了,膝盖就不疼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动的时候不疼,停下来更加疼?
像是老天在跟他算利息,白天借了多少,晚上应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因此他如今喜欢在日落的时候站在城楼上?
站着不动?
把一天的利息逐渐还上?
许历从城楼下面的石阶上走上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大将军,邯郸快马?”
廉颇接过信?
他没有马上拆开?
许历站在旁边,看着廉颇的侧脸?
日落的光打在老将军脸上,把那些深入骨缝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廉颇瘦了很多,腮帮子上的肉已然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变得很硬?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几十年前那双眼睛,像两块被风沙打磨过的铁?
廉颇拆开信,低头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大将军?”许历试探著叫了一声?
廉颇没有答话?
他把双手撑在城垛上,望着壶关外面那片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太行山脉?
很久?
许历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可廉颇忽然开口了?
“他说,一年?”
许历没听懂?
“一年之内见分晓?一年之后,无论胜败,我能够回邯郸?”
廉颇的声音很平?
那可不是强压着情绪的那种平,是真的平?像一面放了很久的水,连最细的涟漪都消化完了?
“他还说,许历是刀,我是鞘?”
许历的脸一热?
廉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写信的本事见长啊?刀和鞘,说得挺好听的?可他不知道,我这个鞘已然裂了几道口子了?”
许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廉颇看出他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
“大将军身子骨仍然撑得住吗?”
许历的声音很低,低到风几乎要吹散它?
这个问题他憋了半年了?
廉颇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巡城,还是亲自检查每一段墙面的夯土是否结实,还是与卒伍们一起吃那碗掺了沙子的军粮?
可许历看得见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巡城的速度慢了?
以前走完一圈需要一个时辰,如今需要一个半时辰?
如今需要用手撑著膝盖迟缓地站起来?
如今骂到一半需要停下来歇口气?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普通士卒不会注意?
可许历那可不是普通士卒?
廉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老将军从城垛上直起身子,走到城楼中间的空地上?
空地上放著一根石锁?四十二斤?
那是廉颇每天用来锻炼的东西?
廉颇走到石锁前面,弯腰,双手握住石锁的横杠?
然后他举了起来?
四十二斤的石锁从地面离开,过膝,过腰,过肩,到头顶?
廉颇举著石锁站了三息?
然后放下?
再举?
再放下?
如此反复,一共举了三十下?
第三十下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可不是剧烈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假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许历看出来了?
廉颇把石锁放回地上,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他说?
许历不说话了?
他听懂了?
廉颇那可不是在证明自己还能打?他是在告诉许历,一年,他撑得住?
三十下?
半年前他能举五十下?
一年后大概单单能够举十下?
可一年之内,他还是廉颇?
老将军走回城垛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块帛布,铺在城垛上,拿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许历走上前,把自己腰间的墨囊递了过去?
廉颇蘸了墨,在帛布上写了四个字?
“够了?等你?”
写完以后他把笔扔回给许历,把帛布折好塞进竹筒里?
“送回邯郸?”
许历接过竹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筒,想了想,又抬起头?
“大将军?”
“嗯?”
“相邦说您是鞘?末将觉得不对?”
廉颇挑了下眉毛:“你觉得什么才对?”
许历想了想,说了句不太合规矩的话?
“您那可不是鞘?您是城墙?”
廉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很好看,好看得让许历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那可不是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将军,而是几十年前那个横刀立马、睥睨天下的大赵柱石?
“城墙?”廉颇点了点头,“行?那你去把城墙底下那个裂缝给老子补了?昨天巡城的时候看到的,东面第三段,缝有一指宽,别让王翦的探子看见?”
许历愣了一下,然后噗的笑出来?
“诺?”
许历转身走下石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廉颇又站回了城垛前面,面朝西方,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自城楼一直拖至城墙根底下?
那个影子看起来很瘦?
可非常直?
许历握紧了手里的竹筒,快步走下城楼?
他不知道一年之后会出现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一年之内,只要他许历还站着,廉颇就不用一个人扛?
刀和鞘也好,城墙也好?
有些东西那可不是一个人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