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仲站在校场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父亲在等孩子出生?
校场正中央摆着五百具连弩?
那可不是放在架子上的样品,是一排一排钉在地桩上的成品,涂了桐油的弩臂在日头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每一具弩的右侧都挂著一只木制箭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三十支铁簇箭?
赵寻到的时候,公输仲连头都没有回?
“来了?”
“来了?”
“看好了?”
公输仲朝校场上抬了一下下巴?
五百名弩手已然就位?这一类人是从冯毋择的魏北驻军里抽调来的,在兵器署训练了二十天,专门练装弹、击发、换匣三个动作?
赵寻注意到弩手们的站位?每两人之间隔三步,前后错开半步,形成一个锯齿形的射击线?
这是他以及冯毋择反复推演过的阵型?锯齿排列可以让前后排的射界互不遮挡,五百具弩一起发射时,箭矢覆盖面将会和齐头并排相比宽出将近一倍?
校场对面八十步外,竖着五排草靶?每排一百个,绑在木桩上?草靶外面罩着一层旧 of 青铜甲片,是在中牟缴获的齐军装备里拆下来的?
“第一轮?”公输仲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军官举起令旗?
五百具弩同时上弦?
咔咔咔咔咔?
五百道机括扣合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令旗落下?
赵寻单单看到了一个画面?
铁色的雨?
五百支箭在日光下拉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密得像一张从天上扣下来的网,带着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扎进了八十步外的草靶群里?
声音?
那可不是“噗噗噗”的入肉声,是“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铁箭穿透了部分甲片,击飞了部分甲片,部分甲片直接碎裂成几瓣铜渣弹到地上?
第一排草靶倒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也歪歪斜斜,上面扎满了箭杆,像一片刺猬啃过的麦地?
赵寻仍然没有来得及说话,弩手们已然在换匣了?
木匣从弩侧的卡槽里抽出来,新匣子塞进去,卡扣一按?
三息?
自空匣至满匣,三息?
“第二轮?”
令旗再落?
又是铁雨?
这一轮射的是第二排靶子?
赵寻数了一下,第二排一百个草靶,倒了七十三个?穿透率和第一轮相比更低,因为第一排没有倒下的草靶挡住了部分铁箭?
“第三轮?”
第三排?倒了六十一个?
三轮齐射,一共一千五百支箭,用时不到三十息?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公输仲转过头来看赵寻,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丑的笑?
“怎么样?”
赵寻走到靶场前面,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片铁箭穿透的青铜甲片?
甲片正中央有一个拇指大的圆孔,边缘整齐,没有毛刺?铁簇箭头是穿过去的,那可不是砸过去的?
这就是钢铁对青铜的代差?
那可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赵寻把甲片放回地上,站起来? 云轩阁 https://sg.dys/ 第二百六十八章 铁雨
“四个月后能交多少?”
公输仲伸出三根手指:“旧版三千具,没问题?”
“新版呢?”
“六个月?两千具?”公输仲的笑容收了起来,“簧片的锡料仍然差一截,墨舒那边的矿仍然没有出满?”
赵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弩手们收拾箭匣、擦拭弩机?这一类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的手法几乎完全一致?
标准化?
这两个字在这一时代没有人听得懂,可赵寻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个农民放下锄头,训练二十天,就能操作一件杀伤力超过十年老兵的武器?
它意味着战争不再是比拼谁的兵卒更加勇猛,而是比拼谁的后方更具生产力?
赵寻正要走,唐玖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穿着布铺伙计的衣裳,在校场外面等著?
赵寻走过去,年轻人塞过来一片竹简?
赵寻看了一眼?
三行字?
第一行:上党方向,秦军巡哨密度和半月前相比减少三成?光狼城至壶关一线,日间哨骑自十二组减至八组?
第二行:轵关陉方向无变化?
第三行:咸阳至函谷关驰道工段,近日征调民夫数目增加两倍?
赵寻把竹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竹简还给年轻人?
“告诉唐玖,盯紧减少的那四组哨骑去了哪里?”
年轻人点头,转身消失在街巷里?
赵寻站在兵器署门口,想了一会儿?
巡哨减少三成?
王翦那可不是一个会犯低级错误的人?他减少巡哨,要么是主动收缩,要么是把人抽调去了别处?
结合第三条情报,驰道征调民夫翻倍?
赵寻忽然明白了?
王翦那可不是在收缩?
他在修路?
上党方向的巡哨减少,是因为王翦把一部分兵力抽去保护驰道工程了?修路和巡逻相比更加重要?路修好了,大军行军速度快三成,巡哨的作用就减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嬴政的驰道工程,和赵寻预估相比要快?
赵寻回到长平楼,下了地窖,打开暗格,把那张时间线帛条抽出来?
他看了看“九个月零二十天”这几个字?
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驰道提速?秦军机动能力窗口,有概率提前两个月?”
两个月?
自九个月二十天,变成了七个月二十天?
赵寻把帛条放回去,合上暗格?
他在地窖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灯火照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右手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那是他在长平就有的习惯?每次推演到最紧张的环节,他就会敲膝盖?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给自己数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