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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探爪

    廉颇这一天早上巡城和平时相比早了半个时辰?

    那可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膝盖疼得睡不着?

    老将军裹了一件旧裘袍,拄著一根不知道从哪个伙头军手里抢来的烧火棍,迟缓地沿着城墙走?

    许历跟在后面,离了三步远,不敢靠太近?

    老头的脾气这两年逐渐变怪?有时候你多说一句话,他瞪你一眼能瞪出杀气来;有时候你站远了,他又骂你“站那么远作甚,老子又不咬人”?

    “许历?”

    “末将在?”

    “昨夜哪几处换了岗?”

    许历把换岗记录报了一遍?廉颇一边听一边走,烧火棍在城墙砖上点点戳戳的,像在给自己标记?

    走到东段城楼的时候,廉颇忽然停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城外?

    壶关以东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是秦军修的那道三十里夯土壁垒?壁垒那边就是王翦的地盘?

    如今的壁垒上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可廉颇看到了别的东西?

    缓坡上有一团尘土?

    不大,像是一群马在跑?方向是自东南往西北,正朝壶关这边来?

    “斥候?”廉颇说?

    许历也看到了?他从城楼上拿过一面铜镜,借着日光一照?

    “大约三百骑?速度不快?带旗?”

    带旗?

    廉颇哼了一声?

    三百骑带旗,光明正大地往壶关跑,那可不是偷袭,这是挑衅?

    或者说,是试探?

    “许历,你觉得他们来干什么?”

    许历想了想:“试咱们的反应速度?”

    “嗯?”廉颇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历没想到的话?

    “那就让他们看看?”

    廉颇转身走下城楼,走得和刚才相比快了不少,烧火棍都不拄了,裘袍下摆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传令?”廉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膝盖疼的老头,却是在上党蹲了几年的镇国老将?

    “东门甲字营,出城列阵?弓弩手上城楼?骑兵营备马,可不出城?”

    “给他们看阵型,不给他们看底牌?”

    许历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将军这一手,精到了骨头里?

    出步兵让秦军看见“壶关的反应很快”,可藏骑兵让秦军看不清“壶关到底有多少家底”?

    一刻钟后,壶关东门打开?

    三千甲士鱼贯而出,在城门外五百步列成三排方阵?

    合金甲在日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铁灰色光泽,与秦军常见的黑色皮甲完全不同?

    前排刀盾,中排长矛,后排弓弩?

    三排之间的间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弓弩手越过前排头顶射击?

    阵型稳如钉子?

    那三百秦骑跑到离壶关大约八百步的地方就停了?

    领头的骑将在马上站起来,手搭凉棚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了?

    自秦骑出现至离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许历看着秦骑消失在缓坡尽头,皱眉道:“就这么走了?”

    廉颇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眯着眼睛?

    “该看的看完了?”

    “看什么?”

    廉颇没回答?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三百骑那可不是来看城防的?城防摆在这里几年了,王翦想看随时能看,用不着派三百骑大张旗鼓地跑一趟?

    他们来看的,是人?

    是廉颇?

    王翦想知道,七十二岁的廉颇仍然能不能在一刻钟之内完成自发现至列阵的全套反应?

    如果廉颇半个时辰才出城,或者干脆不出城,那王翦就知道,老将军不行了?

    廉颇偏偏在一刻钟之内给了他一个教科书式的应对?

    老将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冷哼?

    “许历,给邯郸写信?”

    “写什么?”

    “就写:秦军探马三百,试我反应?已经驱退?壶关无恙?”

    许历提笔记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反应时间也写上?”

    廉颇看了他一眼?

    “写?一刻钟出城列阵?写清楚?”

    三天后?

    邯郸?长平楼?

    赵寻看完廉颇的信,放在灯下烧了?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帛条,写了三个字?

    “量体温?”

    写完他自己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量体温?

    这是他给这类情报行为起的名字?在上辈子在单位里搞竞争对手研究的时候,他管这叫“量体温”?那可不是真的去测对方发不发烧,而是经过一个无害的动作,试探对方的健康状况?

    王翦派三百骑到壶关,就是在给廉颇量体温?

    他不想打壶关?他只想知道廉颇还能撑多久?

    这一信对王翦来说,和壶关城墙有多厚相比关键十倍?

    因为王翦的整个战略,赌的就是一个字:等?

    等廉颇老到守不住,等赵寻系统框架中最坚硬的那块盾牌出现裂缝?

    赵寻必须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他拿起另一张帛条,写了一行字,交给门口等著的暗桩?

    “送到郭开府上?让韩宝看见?”

    帛条上写的是:“廉颇将军近日偶感风寒,已经遣太医赴壶关诊治,无大碍?”

    偶感风寒?无大碍?

    假设韩宝按惯例把这一条消息传回咸阳,王翦看到的是什么?

    是廉颇病了?虽然“无大碍”,可一个七十二岁的人“偶感风寒”,在这一时代意味着身体在走下坡路?

    王翦将会怎么想?

    他将会觉得自己的“量体温”得到了印证?他将会更加坚定“等”的办法?他将会告诉嬴政:不用急,再等几个月,廉颇自己就将会垮?

    可廉颇没有病?

    一刻钟出城列阵的廉颇,硬朗得像一块老铁?

    赵寻要的就是这个?

    让王翦以为时间站在秦国这边?

    让嬴政以为不用急?

    等他们真觉得不用急的时候,赵寻的弩、甲、骑兵,就全部到位了?

    赵寻把帛条送出去之后,又在地窖里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假设王翦那可不是蠢货,他一定考虑过这一概率:赵寻将会故意喂假情报?

    一个喂了假情报的人,与一个没有喂假情报的人,行为上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因为赵寻喂的那可不是“廉颇快死了”这一类一看就假的消息,而是“廉颇病了可没有大事”这一类真假参半的消息?

    王翦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消息会让王翦在做决策的时候多犹豫一息?

    一息就够了?

    赵寻起身,上楼?

    赵六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嘴角挂著口水?

    赵寻没有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