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两个老将军壶关?
廉颇在城墙上面走了三圈?
以前他走五圈不喘气?
现在三圈走完,膝盖里面像是有谁塞了几块碎石头,每走一步都摩擦得生疼?
许历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廉颇知道许历在看他?
看他走路的步子稳不稳,看他扶墙的频率高不高,看他停下来歇气的时间长不长?
年轻人的眼睛藏不住事情?
廉颇没有回头?
他走到城楼的角上,双手撑著垛口,往西面看?
西面是太行山?
冬天的太行山光秃秃的,只剩下灰白色的岩壁与黑色的枯林?
山脊上的积雪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自南至北,看不到尽头?
山的那一边就是秦军?
王翦的壁垒就在二十里外的山谷里,一万多人驻扎著,既不进攻也不退缩,像一颗钉子扎在那里?
赤松谷打完之后,王翦缩回了三十里,可他没有走?
廉颇看了一辈子仗,他知道王翦缩回去那不是因为害怕,却是因为不想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再送人头?
赤松谷丢了四万两千条命,搁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够掉脑袋的,可王翦没有掉?
嬴政不但没有杀他,还给他增加了兵力?
这说明嬴政信任王翦?
这说明嬴政知道赤松谷那不是王翦的错,是赵寻的局做得非常深?
一个能够在四万两千人的损失之后维持冷静、不急不躁的将领,比一个暴跳如雷发誓报仇的将领可怕一百倍?
廉颇转过身,靠在垛口上?
许历走了上来?
“大将军,风大,回去歇著吧?”
“歇什么歇,”廉颇瞪了他一眼,“老子又那不是泥捏的?”
许历没有吭声?
廉颇看着他,突然问道:“许历,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四十七,”廉颇重复了一遍,“好年纪,老子四十七岁的时候,一顿能够吃三斤肉,一口气能够劈二十个练桩?”
许历说道:“大将军现在也能够?”
“放屁,”廉颇骂了一句,可没有真的生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多了几块,指节粗大,皮肤松弛,像是一双使用太久的旧手套?
他攥了攥拳头?
力气还有,可不如从前了?
以前攥拳能够听到指骨咔吧响,现在只能够听到关节嘎吱嘎吱地叫唤?
“今天的斥候回来了没有?”廉颇换了话题?
“回来了,”许历说道,“王翦的壁垒没有变化,可瞭望台又加高了一截,顶上多挂了一面铜镜?”
“铜镜朝哪边?”
“朝咱们?”
廉颇冷哼了一声?
“他在看老子?”
许历没有否认?
廉颇抬起头,朝着王翦壁垒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看不到,隔着二十里山路呢?
可廉颇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那些山岩与枯林,直接落在那个没有谋面的秦国老将身上?
“许历,你知道王翦在等什么吗?”
“等咱们露破绽?”
“不,”廉颇摇头,“他在等老子死?”
许历的脸色变了?
廉颇却笑了,笑容非常淡,可非常坦然?
“别摆那个脸,七十二了,人之常情,白起等不了老子,因为白起急,王翦等得了,因为王翦不急?”
他自帮口上直起身子,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可老子偏不让他等到?”
廉颇沿着城墙逐渐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许历,把练场上那块大石头给我搬到城楼下面?”
“哪块?”
“就是前年士卒们赌力气搬的那块,三百斤的?”
许历愣了,“大将军要那块石头做什么?”
廉颇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许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叫了四个兵卒,去练场抬石头?
第二天一早,壶关校场的角落里多了一块三百斤的青石?
廉颇走到石头前面,蹲下去,双手抱住石头的两侧?
许历站在十步外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廉颇深吸一口气?
腰腿一起发力?
石头离开了地面?
三寸?
廉颇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像是要自皮肤底下钻出来,双臂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
五寸?
石头到了膝盖的高度?
廉颇咬著牙,想把它举到腰间?
上不去了?
他的腰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错了位,廉颇的脸色骤变,双手一松,石头砸回地面,溅起一蓬泥水?
廉颇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下,可弯下了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历冲上来扶他?
廉颇一把甩开他的手?
“滚?”
许历站住了?
廉颇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直起身子,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去年他能够把这块石头举到胸口?
今年只是到了膝盖?
明年呢?
廉颇闭上眼?
风自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他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随后睁开眼,走到许历面前?
“许历?”
“末将在?”
“这块石头,自今天开始,每天早上搬一次?”
“大将军”
“那不是我搬,”廉颇看着他,“你搬?”
许历愣住了?
廉颇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是两个人能够听见?
“老子搬不动了,可你必须搬得动?”
许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壶关这面墙,老子还能够替赵寻守着,可这面墙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廉颇拍了拍许历的肩膀,这一拍没有什么力气,可分量非常重?
“自今天起,你每天走城墙五圈,不许少,王翦的铜镜在看老子走几圈,你替老子多走两圈,让他数不清楚?”
许历的眼眶红了,他非常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憋出来两个字?
“诺?”
廉颇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冬天的风里看着依然很大,宽肩厚背,走路带风,那不像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
可许历看到了廉颇的右手?
那只手在轻轻地按著腰?
按的动作非常小,几乎看不出来?
可许历看出来了?
当天晚上,许历给赵寻写了一封信?
信非常短?
“大将军腰伤,举三百斤石不过膝,巡城三圈就喘,末将已经遵命代巡,铜镜对面,应当看不出来?”
最后一行:
“末将定不负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