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收到许历的信是在三天之后?
信是采用蜡封好的,裹在一卷普通的军务文书里面,赵寻拆开看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六在旁边偷眼瞧了一下,只是看到赵寻把信放进了暗格,随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赵寻开口了?
“赵六?”
“额在?”
“你说一个人的身体能够骗多久?”
赵六想了想说:“这需要看骗谁,骗普通人,骗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骗名医太医那些人顶多三五个月?”
“骗一个每天运用铜镜盯着你看的人呢?”
赵六嘴张了张,没有回答上来?
赵寻没有再问,他拿出一张帛书,铺在桌上,提笔写字?
第一封信写给廉颇?
“将军亲启?松谷之后,秦军不敢轻进,关中修渠筑路,大约八月方能够动兵?将军守壶关,不必求战,不必逞勇,可求一个‘稳’字?铜镜之下,将军巡城的速度可以减、可以缓,唯独不可中断?许历已经知道分寸,可以代将军分担?寻不敢言将军的痛苦,唯有这一字:撑?撑到寻备齐一切,必来替将军收刀?”
写完之后,赵寻看了看,觉得非常软了?
廉颇这个人不吃软的,你和他说话,“辛苦了”“保重身体”,他要么当没有听见,要么回你一句“少废话”?
赵寻把帛书揉了,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封?
“将军亲启?壶关之事,许历可以分担,勿强撑?另外,秦驰道大约六月完工,留给我们的时间比想象的少?壶关南侧赤松谷已经布完弩位,三千具连弩可以随时复装?我正在邯郸赶工第二批四千具?八个月之内,赵国会有超过八千具连弩?到时候我要运用这八千具弩,在太行山上面给王翦修一座坟?将军只是需要做一件事:别让王翦在这八个月里找到机会?”
赵寻看了看?
这一封好一些,有正事,有底气,有杀气,廉颇看完就不会觉得赵寻在可怜他,就只会觉得赵寻在和他通报战况?
可还差点什么?
赵寻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
“将军上次来信说‘够了,等你’四个字,寻记下了?等寻来的那天,请将军吃壶关最好的羊肉?”
赵寻把信封好,交给赵六?
“送壶关,走唐玖的暗线,不要走官驿?”
“诺?”赵六接过信,转身打算走,又停了一步,“相邦,廉颇将军他”
赵寻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问,赵六和赵寻这么久了,赵寻什么脸色对应什么心情,他比谁都明白?
赵寻现在的脸色,是他在长平,秦军包围他第四十一天时见过的那种?
那不是绝望?
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算准,算错一步便掉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
赵六走了?
赵寻坐在桌前,又拿出一张帛书?
这是第二封信,写给李牧的?
给李牧的信不用客套,也不用铺垫,李牧是赵寻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你说半句他便知道下半句?
赵寻写了四行字?
“一、秦驰道六月成,八月可以动兵?二、壶关正面王翦必围不攻,等廉颇老?三、你的弩骑是唯一的变数,扩编速度决定一切?四、马?”
第四行只是写了一个字?
赵寻在“马”字下面画了个圈?
李牧看到这一圈就能够明白:马是现在最紧迫的问题,和弩相比更重要,和甲相比更重要,和粮相比更重要?
没有马,五万弩骑兵就是五万步兵,五万步兵在太行山的崎岖地形里或许还能够打一打,可出了太行,面对秦国的平原战场,步兵对骑兵就是靶子?
赵寻封好信,放在桌上?
随后他打开暗格,拿出这一本时间表?
表上的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够背出来?
秦国:六到八个月?
赵国:十到十四个月?
差两个月?
两个月?
六十天?
怎么补?
赵寻开始在脑子里面过办法?
第一种:加速军工生产,簧片良品率提到九成,再加两座炉,月产量自四百提到五百五,八个月多产八百具弩?
有用,可不够?
第二种:自别处搞马,嬴政搅了匈奴的马源,价格高了五成,可除了匈奴还有林胡、东胡,这些部落和赵国没有直接的马匹贸易,可他们和匈奴有,绕一道弯,自中间商那里买?
成本高,周期长,可能够弥补一部分缺口?
第三种:改变手段,假设马不够,便不打骑兵对决,让李牧的弩骑兵不当骑兵使用,当移动炮台使用,运用太行山的地形优势,在山道里面打伏击,那不在平原上打阵地战?
这一办法可行,可基础是,战场必须在太行山?
假设王翦不走太行山呢?
赵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王翦不笨,赤松谷已经告诉他,太行山是赵寻的主场,一个不笨的将领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那王翦就自哪里来?
赵寻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面?
舆图是唐玖新绘的,比以前这一张精细了不少,上面标注了秦赵两国的所有关隘、道路、河流与城池?
赵寻的目光自壶关开始,往南移动?
壶关正南是上党高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翦打算强攻壶关,代价太大?
继续往南?
上党高地的南端是中牟,冯毋择在那里驻扎了八万人?
继续往南?
中牟以南是黄河北岸的大片平原,这里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也适合骑兵冲锋?
赵寻的手指停了?
假设他是王翦,他不会走太行山?
他就走南线?
自河东出兵,渡黄河,走大平原,直扑中牟?
中牟是赵国在南线的门户,拿下中牟,便切断了赵国与魏北的联系?
中牟的冯毋择虽然有八万人,可面对秦国可能出动的二十万以上的大军,八万人守一座城那不是没有可能,可非常吃力?
赵寻退后一步,看着整幅舆图?
王翦的棋路逐渐在他脑子里面成形了?
围壶关,攻中牟,断南北?
逼赵寻分兵?
一旦分兵,李牧的弩骑兵必须在壶关与中牟之间来回跑,跑起来便没法集中,没法集中便形成不了歼灭性打击?
王翦打算的那不是一战灭赵?
他打算的乃是把赵寻拉入消耗战?
消耗战里,秦国的底蕴是赵国的三倍?
赵寻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能让王翦牵着鼻子走?
他必须自己选战场?
赵寻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夜深了,赵六在门外打呼噜,呼噜声透过门板传进来,与风声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听?
赵寻伸手自桌上拿过笔,在舆图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一圈在壶关以南、赤松谷以北的一片山地上面?
这一片山地叫做“羊肠坂”?
赵寻盯着这一圈看了很久,随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请君?”
写完,他把笔放下?
不够,光有地形不够?
他需一把刀?
一把和赤松谷相比更加锋利的刀?
赵寻回到桌前,翻开公输仲上个月交上来的连弩改进办法?
办法里面有一页是赵寻几个月前随口提过的一个想法,公输仲当时觉得疯了,可还是画了图?
这一页的标题是四个字?
“火药抛石?”
赵寻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一一下一一下地敲?
还不到时候?
火药的配方他脑子里面有,可量产需硝石,硝石的开采与提纯需时间?
又是时间?
赵寻把办法合上,放回抽屉?
他走到窗前,邯郸的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面白茫茫的一片?
八个月?
他必须在八个月里,把赤松谷的胜利变成一场更加大的胜利的序章?
那不是守?
是攻?
让王翦来,让嬴政来?
来了,便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