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因为剧痛而醒了过来?
那不是战场上的伤,是老天爷给的?
“右肩的骨头缝里像塞了一把碎铁渣,每逢天阴便往肉里钻?
这一毛病自五年前开始,一年和上一年相比更加重?
军医说是‘骨寒入髓’,意思就是没救了,忍着吧?”
廉颇忍了五年?
今天忍不住了?
他在天亮前半个时辰醒过来,试图用右手把自己自榻上撑起来?
手臂刚抬到一半,肩胛骨的位置猛地抽了一下,好像有人拿锥子扎了进去?
廉颇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帐外的亲卫仍然听到了?
“将军?”
“没事?”
廉颇的声音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又干又涩?
他换了左手撑,这才坐起来?
帐内十分暗?
天光仍然没有漏进来,只有角落里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两跳,像是也仍然在犹豫要不要撑到天亮?
廉颇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仍然可以握?
五根手指可以收拢,可以攥成拳头?
可攥紧之后再松开,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才平息?”
“这一只手,四十年前可以把一柄四十二斤的铁戟耍得虎虎生风,三十年前可以在马背上单手劈开敌将的铜盔,二十年前仍然可以硬弓连珠三箭?”
“现阶段连撑个身子都打颤?”
廉颇没有叹气?
“他这一辈子不叹气?
叹气是给予闲人干的事情,战场上没有闲人?”
“他穿衣服用了和平时相比多一倍的时间?
铁甲太重了,右肩扛不住,他只穿了内层的皮甲?
然后拿起那根和了他半辈子的铁戟?”
铁戟入手的一瞬间,廉颇就知道不对了?
“重量没变?
四十二斤,和三十年前铸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变的是他自己?
“三十年前,这一根戟在手心里轻得像根烧火棍?
现阶段,他要求用左手托住戟杆中段,右手才可以握住戟尾?”
“并且握不了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右臂便开始发酸?”
廉颇把铁戟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然后走出了帐门?
“壶关的晨风又冷又硬,像一把钝刀子刮在脸上?
风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响,几个值夜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打盹,看到廉颇出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将军?”
廉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可他自个儿知道,今天走这一段路的时间和半个月前相比多了差不多三十步的功夫?”
腿也在衰退?
肩、臂、腿?
三样东西一起退?
这一事就是老?
“那不是突然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
每日老一分,你自个儿察觉不到?
等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退了十丈远?”
廉颇走到校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校场东边有一排石墩?
这一是给予兵卒们练力气使用的,大的三百斤,中的两百斤,小的一百斤?”
廉颇走到这一排石墩前面,站定了?
“他看着最大的这一?
三百斤的石墩,方方正正,无数双手把青灰色的花岗石面磨得光滑发亮?”
“半年前他可以把这一块石头搬到胸口?”
“三个月前他仍然可以搬到膝盖上面一点?”
今天呢?
廉颇蹲下去,两只手掐住石墩底边?
腰背绷紧,腿蹬地面,石墩离地?
“到脚踝,还可以?”
到小腿,开始吃力?
到膝盖,右肩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廉颇咬紧了牙?
颧骨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绷出来,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了起来?
石墩到了膝盖?
“然后便上不去了?”
“廉颇的右臂在抖,整条胳膊好像有人自里面拧著筋抽?
他知道再硬撑下去肩膀就要出事,因此松开了手?”
石墩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路过校场的兵卒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老将军,赶紧别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廉颇直起腰,看着地上的石墩?
膝盖?
“三个月前是膝盖上面,现阶段是膝盖?”
再过三个月呢?
脚踝?
再过半年呢?
离地都费劲?
廉颇站在石墩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
不悲,不怒,不怨?
只是看着?
“像某一老农看着自个儿年年减产的田地?
实质摆在面前,不用谁来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历走了过来?
“老军官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这一幕,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廉颇身旁,和老将军一起排站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廉颇先开口了?
“许历?”
“末将在?”
“从今天起,巡城的事你来?”
许历转过头看廉颇?
廉颇没有看他?
老将军的目光仍然落在石墩上?
“你穿我的甲,戴我的盔,自城楼东头走到西头?
每日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步子需要大,背需要直,走的时候手按著剑柄,走得像我一样?”
许历的喉结动了一下?
“将军,秦军的斥候每日都在百步外用铜镜观察城头?
末将的身量和将军相比矮了半个头”
“你站直了便不矮了?”
廉颇说?
许历不说话了?
“廉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许历?
老将军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颓色?
那双眼睛仍然是清亮的,像磨了无数年的两块铁片,越旧越利?”
“王翦在等我死?”
廉颇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在算我仍然可以撑多久?
他的人每日看我巡城的速度、站城头的时辰、走路的步幅,他在画一条线,一条逐渐缩减的线?”
许历的拳头攥紧了?
“因此你得替我巡城?”
廉颇说,“让他的线停住?
让他以为我仍然是半年前的廉颇?”
“将军”
“打仗不光靠刀枪?”
廉颇打断了他,“有时候靠装?
装到他信了,就是真的?
你替我装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赵寻就会动?”
许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弯腰,弯得十分深?
“末将领命?”
廉颇点了点头?
他弯腰拾起靠在一边的铁戟,左手握杆,右手虚扶,慢慢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许历?”
“末将在?”
“给赵寻写封信?”
许历一怔?
“写什么?”
廉颇想了想?
“就写老臣每日搬石墩练力,今日搬到膝盖,和上月相比短了两寸?”
许历的眼眶一热?
廉颇没有回头?
“别瞎加东西?
就写这些?
他看得懂?”
老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许历站在校场上,盯着这一块三百斤 of 石墩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掐住石墩底边,一声低吼,石头离地?
到膝盖,到腰间,到胸口?
许历把石墩举到胸口,稳稳地站了十个呼吸,然后放下?
没有人在看?
他只是想替老将军试一试?
试试三百斤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