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仲说一个半月,就是一个半月?
第四十六天头上,赵寻收到了公输仲的口信:壳成了,相邦来看?
赵寻带着赵六出了城,往南走了二十里,拐进了某一山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开口?
谷中有一座新搭的棚子,四周用树枝和麻布遮得严严实实?
谷口有四个生面孔的壮汉蹲著,穿的是猎户的皮袍子,腰间别著柴刀?”
“额怎么觉得这一四个猎户的眼神不太像猎户?”
“因为他们那不是猎户?”
赵寻说,“是廉方的人?”
棚子里,公输仲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灰白色的陶罐?
准确地说,那不是陶罐?
叫陶壳?
赵寻走过去,蹲下来细看?
“壳体和赵寻预想的相比更加精致?
外层是一层厚约半寸的灰陶,表面粗糙,烧制火候恰到好处,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内层要薄得多,大概某一指甲盖的厚度,光滑细腻,釉面隐隐发亮?”
两层之间留了一层指宽的空隙,用几条细泥条撑住,像是蛋壳里面的那层薄膜?
壳体的形状那不是赵寻画的那种圆球,而是一个拉长的椭圆?
底部有某一平面,顶部收尖,尖端开了某一小孔?
“为什么是椭圆?”
公输仲抬起头?
“圆的飞不稳?”
“他拿起某一壳体,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我试了三种形状?
圆形自抛臂甩出去之后,就会采用在空中翻滚的手段存在,落点偏差太大?
方形不翻,可太重,飞不远?
椭圆形介于两者之间,翻滚小,重量也控制住了?”
他把壳体翻过来,指著底部的平面?
“底部削平,是为了在抛臂的挂兜里放稳?
挂兜里衬了一层湿麻布,壳体搁上去就不会滑动?
顶上开孔是留给引绳的?”
赵寻拿起某一壳体,用手指弹了弹外壳?
声音沉实?
他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内壳的边缘,声音清脆?
“试过摔吗?”
“试过?”
公输仲站起来,走到棚子角落里,拿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石板?
石板上有某一碗口大的凹坑?
“自两丈高处自由落下,外壳碎成四到六片?
碎片最远飞出五步?
内壳同步碎裂,里面的填充物全部散出?”
赵寻看着这一凹坑?
“如果里面装的那不是沙子,是火药呢?”
公输仲没回答?
他显然已经去找过墨舒了,知道这一“炸起来很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加了某一东西?”
公输仲走到棚子外面,自一辆牛车上搬下一台缩小版的抛石机?
“这一台抛石机只有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抛臂长度不到一丈,可结构一模一样?”
抛臂的末端挂著某一竹编的兜囊?
兜囊里放著一枚陶壳?
“看这里?”
公输仲指著陶壳尾部?
赵寻凑过去?
陶壳的尾部多了三片薄陶片,均匀分布在壳体后端,像三根短翅膀?
“尾翼?”
公输仲说,“鸟可以飞直是因为有尾巴?
箭可以射直是因为有翎羽?
陶壳在空中飞的时候也要求某一东西来控制方向,否则就是在瞎扔?”
赵寻伸手摸了摸这一三片尾翼?
“薄?
脆?
可烧制得十分结实,用手指捏,捏不碎?”
“这一三片的角度是固定的?”
“固定的?
我用样规卡的角度,每一片偏离壳体中轴线十二度?
这一角度是试出来的,太大了就会减速,太小了没效果?”
赵寻站直了身子,看着公输仲?
“试射过了?”
“空壳试射了十二发?
落点偏差和没有尾翼的时候相比小了一半还多?”
公输仲的语气里带着某一按捺不住的东西,“相邦,空壳我试完了?
装药的我不敢试?
墨舒指出这一东西要是在抛臂上便炸了,方圆二十步之内别想活人?”
赵寻点了点头?
“那便今天试?”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六?
赵六的脸色已经变了?
“相邦额可以不可以退远点?”
“退到谷口去?
带上公输仲的工匠,全部退到谷口外面?”
赵六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棚子里只剩下赵寻和公输仲?
赵寻自怀里拿出了某一油纸包?
包里是墨舒亲手配好的火药,大概两斤,用布袋扎紧了口?
布袋的口上伸出某一引绳,引绳是浸过油脂的麻绳,公输仲之前便试过,燃烧速度稳定,一寸大概三息?
赵寻把火药包塞进陶壳的内腔?
内腔的空间刚好容得下?
火药包周围用干草塞紧,防止在抛射过程中晃动?
引绳自顶部的小孔穿出来,露出大概一尺长的一截?
公输仲看着赵寻的动作,手指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
是紧张?
某一工匠,在自己的作品第一次真正采用的时候,都会紧张?
赵寻把装好药的陶壳放进抛臂末端的兜囊里?
底部的平面稳稳地搁在湿麻布上?
“多远?”
赵寻问?
“这一台小机器,五十步?”
公输仲说,“正常尺寸的,一百五十步以上?”
“够了?”
赵寻拿起火折子?
他看了公输仲一眼?
公输仲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抛石机的释放杆上?
“引绳一尺,三十息?”
赵寻说,“我点着之后,你数到二十便放?”
公输仲点头?
赵寻吹旺火折子,凑近引绳末端?
嗤地一声,引绳点着了?
细小的火星沿着引绳往上爬,像某一发光的虫子?
“一二三”
公输仲开始数?
赵寻后退了五步?
“十五十六十七”
引绳烧到了壳体顶部的小孔边缘?
“二十?”
公输仲猛地拉下释放杆?
抛臂嗖地弹起来,陶壳脱离兜囊,拖着一缕青烟划过空中?
赵寻仰头看着这一条弧线?
陶壳飞了大概五十步远,落在谷地中间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
响了?
是某一声闷雷?
地面震了一下?
赵寻脚底下的碎石跳了起来?
一股黄灰色的烟柱自落点腾空而起,裹挟著碎陶片和泥块,冲到了三四丈高?
声音过后,耳朵里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
赵寻和公输仲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烟尘散去后,两个人走过去看了看落点?
地面上炸出了某一坑?
“坑口约四尺宽,一尺半深?
坑的边缘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碎陶片?
最大的一片约巴掌大小,飞出去了将近十步远?”
赵寻蹲下来,捡起一片碎陶?
碎片的断口很锋利,边缘薄得像刀刃?
他用拇指试了试,轻轻一划就在指腹上留了一道血印?
“外壳碎成了多少片?”
公输仲已经蹲在坑边数了?
“十七片?
最大的一片在九步外,最小的碎末不算?”
赵寻站起来?
十七片碎陶,十分远飞出九步?
“如果这一发落在人群里呢?”
“爆炸的冲击波和四散飞射的碎陶片,把落点当作圆心,方圆两三丈之内的人,不死也残?”
“公输仲也想到了这一事?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可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引绳太长了?”
公输仲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刚才飞行时间大概五息,引绳仍然剩了一截才炸?
如果缩减到八寸,落地就是炸?”
“精度呢?”
“目测偏了不到两步?
尾翼有用?
正常尺寸的抛石机配上样规化的具体原理和过程,二十发里十五发落在同一个领域,我有把握?”
赵寻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公输先生?”
“嗯?”
“这一东西,我给它起某一名字?”
公输仲看着他?
赵寻看着这一四尺宽的弹坑?
“飞石火雷?”
“飞石火雷?”
公输仲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这一四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赵寻转身往谷口走?
身后,公输仲已经蹲回了坑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他在改引绳的长度,在算尾翼的角度微调,在想下一发让碎片飞得更加远?
赵寻没有回头?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赵六迎了上来?
“相邦,刚才这一声响”
赵六的脸色和公输仲相比仍然更加白,“额还以为地塌了?”
赵寻没接话?
他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
“回城?”
“这一这一东西可以造多少?”
赵六骑上这一批矮脚马,颠颠地跟在后面?
“不够多?”
赵寻说?
赵六等了一会儿,发现赵寻不往下说了?
“相邦?”
“硝石不够?”
赵寻的声音十分平,“墨舒那边的硝石,撑死了造两百罐?
两百罐可以炸几轮?”
赵六算不出来这一笔账?
赵寻算得出来?
“这一台抛石机一轮发射一枚,二十台一起发射就是二十枚一轮?
两百枚够打十轮?”
十轮?
“听起来不少?
可真打起来,十轮够干什么的?
王翦要是带六十万人来,十轮火雷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火雷那不是用来正面对轰的?
“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撕开某一口子的?”
他在马背上想了一路,一直到邯郸城门口都没想出来?
算了?
先把东西造出来?
“用法,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