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把所有的帛书都摊在地上?
连弩的产量报告?
墨舒的火药储备清单?
公输仲的飞石火雷试射记录?
李牧的战马扩编进度?
唐玖的信汇总?
许历自壶关寄来的这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将军今日搬石墩,到膝盖?
赵寻把这些帛书依据时间排了一遍?
然后他在一张空帛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写着“今日”?
右端没写字?
他开始往线上标数字?
连弩?
公输仲说簧片良品率稳定在七成后,每月可以出四百具?
现有库存一千八百具?
加上未来四个月的产出,总数量可以达三千四百具?
三千四百具连弩,配三万名受过训练的弩手,每轮齐射可以投送约两万支钢簇箭?
火药?
墨舒的硝石出处有两处,漳水矿区的天然硝和城北厕硝的人工提纯?
两处加在一起,月产纯硝约三百斤?
配合硫磺和木炭,月产火药约两百斤?
四个月后总量约八百斤,够装四百枚飞石火雷?
飞石火雷的壳体?
公输仲那边壳体模具已经定型,月产可以达一百五十枚?
四个月六百枚,壳体那不是难点?
难点是硝石?
永远是硝石?
赵寻在硝石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打了一个叉?
战马?
李牧上个月的信里说,代郡现有战马总数六万三千匹?
扣掉老弱病残和驮马,可以上战场的约四万匹?
弩骑兵满编需五万匹?
缺口一万?
李牧还说了一句话:匈奴那边的马源基本断了,嬴政的人把价格抬到了一匹马三金?
这一价格赵国跟不起?
一万匹的缺口,短期而言补不上?
赵寻在战马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粮草?
常平仓的储备,加上今年秋收的预期产量,加上魏北特区的转运量,够四十万军队吃六个月?
六个月?
听起来不少?
可如果战事拖过六个月呢?
不能拖?
赵寻在粮草的数字旁边写了两个字:不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
秋天快到了?
赵寻回到案前,在这一条线上标了一个点?
四个月?
四个月后,连弩够用,火药勉强够用,战马不够可凑合可以打,粮草可以撑半年?
这是他可以拿到的最好条件了?
再往后拖,条件就不变得更加好?
因为赵国的底子就这么厚,工坊就这么多,矿就这么几座?
时间越长,秦国追上来的速度越快?
嬴政那不是笨蛋,郑国渠通了之后关中粮食翻倍,秦国的战争潜力就按照赵寻无法匹敌的速度膨胀?
因此不能拖?
四个月?
赵寻在这一点上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帛?
这张帛上写的是唐玖昨天送来的信?
三条?
第一条:郑国渠主渠已经全线通水,支渠系统正在收尾,预计三个月内完工?
完工后关中亩产可以增五成以上?
第二条:咸阳至函谷关驰道已经全线贯通,函谷关至河东段铺设进度过半,四个月可以竣?
第三条:秦军在河东集结的兵力已经达四十万,粮草转运频率比上月增加了一倍?
赵寻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粮草转运频率增加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军在加速囤粮?
加速囤粮意味着他们不打算等驰道全通再动?
嬴政要提前?
赵寻闭上眼,在大脑里推演了一遍?
如果他是嬴政?
驰道通了八成,粮草够支撑五十万人打三个月,廉颇还在衰老,赵寻的底牌还没有全亮?
他就等吗?
他就不等?
嬴政是一个“宁可自己没有准备好,也不让对手准备好”的人?
赵寻睁开眼?
他在两张帛上分别找到了一个数字?
自己这边:四个月?
嬴政那边:四个月?
两个数字完全一致?
赵寻盯着这两个一致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巧合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因为时间紧?
时间紧他早就习惯了?
是因为他发现嬴政算出了和自己一致的结果?
两个人站在棋盘的两端,各自推演了所有的变数,然后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
这意味着,嬴政已经完全读懂了赵寻的处境?
他知道赵寻的窗口期在哪里,他知道赵寻的极限在哪里,他选择在赵寻刚刚准备好的那一刻发动进攻?
不早不晚?
刚好卡在赵寻最脆弱的这一瞬间?
赵寻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一张小案前?
案上有一个铜匣,铜匣里放著几张旧帛条?
他拿出最上面的那张?
帛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半年前写的:“窗口期:十四个月?”
第二行是三个月前改的:“窗口期:十个月?”
赵寻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二行下面添了第三行?
“窗口期:四个月?已经和秦同步?”
他看着这三行字,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种咬牙的表现?
十四个月变成十个月,他觉得紧?
十个月变成四个月,他得觉得更加紧?
可赵寻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因为到了这一步,需做的都做了,需布的都布了?
连弩造出来了,火药试出来了,飞石火雷打响了,李牧的弩骑兵在代郡磨了两年刀?
剩下的四个月,那不是用来准备的?
是用来等的?
等秦军来?
等这一他已经在大脑里推演了一百遍的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赵寻把帛条放回铜匣,盖上盖子?
然后他拿出了四张信纸?
第一封给廉颇?
信很短:老将军,四个月?
你说够了,我信?
第二封给李牧?
信更加短:四个月?
弩骑扩编到可以动的极限?
马镫优先装重骑,轻骑使用旧鞍?
鸦嘴岭这一条路,再走一遍?
第三封给公输仲?
信是一张清单:飞石火雷壳体月产提到两百枚,连弩簧片备件翻倍,抛石机增产八台?
第四封给墨舒?
信只有一句话:硝石,可以挖多少挖多少?
四封信写完,赵寻吹干了墨,折好,放在案角?
明天一早让人分头送出去?
他走出书房?
院子里,赵六正蹲在厨房门口烧火?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气?
“相邦,三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了,额煮了碗粟米粥?”
赵寻在厨房门口坐了下来?
赵六端了一碗粥过来?
粟米粥很稠,上面撒了几粒盐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赵寻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
可是烫得舒服?
“赵六?”
“嗯?”
“你那把唢呐还在吗?”
在啊?
“一直挂额脖子上呢?”
“怎么了?”
赵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别丢了?”
赵六嘿嘿笑了一声?
“丢不了?”
“额和这唢呐是一条命?”
“自长平活至现在的就剩额俩了?”
赵寻低头喝粥?
粟米粥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四个月?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四个月后,这一碗粥还可以不可以喝上,就不太好说了?
赵寻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碗放在地上?
“赵六?”
“嗯?”
“战后请你喝酒?”
“赵酒?”
“郭开送的这一壶陈年的?”
赵六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额得活到那时候?”
“你就会的?”赵寻说?
赵六嘿嘿笑着去收碗?
赵寻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四个月?
他不知道四个月后他就站在哪里?
壶关的城头上,还是咸阳的宫殿前?
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这一次,那不是他赵寻去撞秦军的铁壁?
是秦军来撞他赵寻花了三年打造的网?
来吧?
赵寻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