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犬牙交错,看起来像是这一场胶着的战局?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白子的布局有一个显著的破绽,左下角空了一大片,像是故意留的?
嬴政没有看棋盘?
他在看王翦?
王翦跪坐在殿中,身后是立柱投下的长影?
宫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这些刀刻一般的皱纹映得更加深了?
“说?”嬴政开口?
王翦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三个字?
“打壶关?”
殿中安静了一瞬?
站在嬴政身侧的吕不韦稍微皱眉:“王将军,壶关三十里壁垒,连弩数千具,赵寻的飞石火雷......正面强攻的代价......”
“相国?”嬴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吕不韦的话停住了?
嬴政看着王翦?“说说你的理由?”
王翦自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在殿中的地面上?
这是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和他书房里挂的这一张一样,可多了几条红线?
“赵寻的战略关键是三个字:拖、磨、断?”
王翦的声音低沉,像是自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壶关壁垒是拖?他的李牧骑兵是磨?他在中牟、漳水布下的陷阱是断?他要让我绕路,然后在五百里的补给线上把我耗死?”
“白起死在了这一方法上?”
嬴政的眼皮动了动?
“大王赐死了白起?”吕不韦在后面小声说?
嬴政没有接话?
王翦继续道:“赵寻最怕的那可不是我绕路?绕路是他希望的?”
“赵寻最怕的是正面攻坚?”
“因为他的整个系统框架都创建在一个假设上,他假设秦国不会采用几十万人的命去换一座关隘?”
他赌的是秦国心疼人命?
王翦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可秦国不心疼?”
殿中安静得能够听到宫灯里油脂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嬴政的嘴角稍微弯了一下?那可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多少人?”嬴政问?
“臣请五十万?”
“不够?”嬴政说?
王翦愣了一下?
“六十万?”嬴政站起来,走到这一张舆图前,蹲下身,手指点在壶关的位置上,“你说三个月打下壶关?寡人给你六十万人,两个月?”
王翦的眉毛跳了一下?“两个月?”
“廉颇今年七十三岁?”嬴政的声音很平静,“他仍然能够活多久,谁都说不准?”
“可有一个人说不准的时间更加短?”
“赵寻?”
嬴政点头?“赵寻的窗口期和我们一样?”
他在加速造弩、囤硝、扩骑?
“如果给他六个月,他的连弩数量就翻倍,火药储备就翻三倍,李牧的弩骑兵可能自四万扩至六万?”
两个月后动手,他的东西只造了一半?
一半的连弩,一半的火药,一半的准备?
“赵寻最大的难点是什么?”嬴政站起来,背对着王翦,“他太谨慎?他做什么事都要万全?他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了十步以后才落子的?”
“这一人最怕的是什么?”
嬴政转身,十四岁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一年纪的冷酷?
“打乱他的节奏?”
“在我准备好之前动手?”
“在他落子之前掀桌子?”
王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推演?
六十万人,两个月?正面打壶关?
粮草够不够?
驰道通了八成,河东至壶关的运输线大约十天一个来回?
六十万人日耗粮食约一万两千石?
两个月就是七十二万石?
关中今年丰收,加上河东的储备,凑得出来?
兵源够不够?
河东已经集结了四十万,再自关中抽调二十万,秦国的动员能力撑得住?
将领够不够?
他自己率主力,王贲打南线断粮道,北线打代郡的人选还要再定?
最关键的问题:秦军能不能在两个月内打垮廉颇?
王翦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地上的舆图?
“两个月打壶关?”他逐渐说,“代价就很大?”
“多大?”
“十万至十五万?”
嬴政没有眨眼?
“寡人出得起?”
这五个字自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嘴里说出来,殿中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吕不韦站在后面,手指不易察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一少年已经不需要他了?
嬴政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棋盘上一枚白子,放在了左下角这一片空白处?
“王翦?”
“臣在?”
“两个月?六十万人?不惜代价?”
嬴政把棋子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寡人要壶关?”
“壶关破了,赵国的脊梁就断了?”
“赵寻的网织得再密,脊梁断了,网就兜不住?”
王翦跪地叩首?
“臣领命?”
他起身退出大殿?
殿门关上之后,嬴政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黑子一枚一枚地自棋盘上拿起来,放回棋罐里?
吕不韦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寒?
嬴政那可不是在下棋?
他在收拾棋盘?
棋局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嬴政选择了掀桌子?
王翦走出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咸阳的夜风自西面刮过来,带着渭水的潮气?
王贲在宫门外等著?
“如何?”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张饼?
递了一张给王贲?
父子二人站在街边,就著夜风吃饼?
“六十万?两个月?”王翦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和我预想相比多了十万,和我预想相比少了一个月?”
没有说话?
“嬴政说了一句话?”王翦看着咸阳的夜色,“他说赵寻最大的难点是太谨慎?”
“您觉得对吗?”
王翦想了很久?
“对?也不对?”
“谨慎是难点没错?”
“可嬴政漏算了一个人?”
“谁?”
“廉颇?”
王翦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转身朝府邸走去?
嬴政算的是赵寻?
他以为打垮壶关就是打垮赵寻?
“可壶关那可不是赵寻在守?”
“是廉颇?”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王翦的声音稍微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这一老头子在上党守了三年,硬生生把秦国六十万大军挡在了太行山外面?”
“白起没有打动他?”
“我没有打动他?”
“嬴政给了我两个月?”
“我不知道两个月够不够?”
王贲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王翦的背影在夜色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