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长平楼?
唐玖把三张帛条并排放在赵寻面前?
“第一条?”
唐玖的说话声和他的人一样,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何庸上月和吕宽接触了两次?”
“第一次在南市的丝绸铺,买了三匹蜀锦?”
“第二次在城西的陶器作坊,何庸买了一套茶具,吕宽替他付的钱?”
“两次接触的间隔是十一天?之前他们的接触间隔是二十天左右?频率在加快?”
赵寻没有说话,等著?
“第二条?”
唐玖拿起第二张帛条,“章邯本月没有入赵?可他的一个随从上个月在洛阳出现过,买了一批铁料样品?”
“样品出处查过了,是魏北铁坊的尾货,品质一般,那可不是我们的核心产品?”
“买铁料样品做什么?”
“比较?”唐玖说,“比较魏北铁坊和邯郸兵器署的铁料成分差异?如果差异大,说明兵器署有独立的供应链?一旦差异小,说明兵器署采用的也是魏北铁坊的料?”
赵寻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们在顺藤摸瓜?自铁料的成分往上查,查供应链,查矿源?”
“对?”唐玖说,“不过他们买到的样品是尾货,成分和我们核心产品差了不少?墨舒的配方没有泄露的迹象?”
赵寻松了口气?
可只是松了一半?
“第三条?”
唐玖拿起最后一张帛条?
这一张他显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草鞋人找到了?”
赵寻的身体微微前倾?
草鞋人是唐玖在两个月前发现的第三条暗线?
王翦往邯郸伸了三条线:
第一条是经过吕宽渗透郭开的外围,走的是政治路线?
第二条是经过章邯的随从展开技术探查,走的是情报路线?
第三条就是这一草鞋人,一直查不清来路,唐玖怀疑是应急线,可能是刺杀线?
“他叫周顺?魏国人?三年前自大梁逃难到邯郸,在城东开了一间杂货铺?”
“铺子生意一般,可他每月都有一笔不明出处的收入,大约五金?”
“五金不多不少?”赵寻说?
“对?能够让他在邯郸活得不引人注目,可不至于富裕到有人盯上?”
“这一笔钱的来路我们查了两个月,终于查到了?”
“钱是经过洛阳的一个钱庄转来的?钱庄的东家姓吴,和咸阳的一个丝绸商有生意往来?”
“丝绸商的名字?”
“叫吴良?我们追到这一层就断了?吴良在咸阳做了十几年丝绸生意,表面上干干净净?可他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他每年秋天都会去函谷关外的一个村子住半个月?那个村子里住着一个退役的秦军老兵?老兵以前是王翦帐下的传令兵?”
赵寻逐渐往后靠,靠在椅背上?
王翦的传令兵?
这一条线够深了?
自咸阳的丝绸商,至洛阳的钱庄,至邯郸的杂货铺?
三层转接,每一层都是正经生意人,查不出任何军事背景?
那可不是临时搭的线?
这是王翦花了几年时间逐渐培养出来的暗桩?
“周顺在邯郸做什么?”赵寻问?
“日常就是开铺子?可我们的人盯了他四十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隔七天,他会在铺子打烊之后,去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走一圈?那条巷子的尽头,就是兵器署的后墙?”
赵寻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兵器署?
“他在数数?”赵寻说?
唐玖抬头看他?
“每隔七天走一圈,数的是兵器署后门进出的运料车数量?”
“运料车的数量说明了兵器署的生产节奏?”
赵寻的说话声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翦不需要知道我们造了什么,他只需求知道我们造的速度?”
“造得快,说明我在赶时间?造得慢,说明我觉得还有时间?”
“王翦在采用这一条线测我的心跳?”
唐玖的眼睛闪了一下?
“抓?”
“不抓?”
赵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长平楼二楼的窗户能够看见南市的街道?
秋天的傍晚,街上还有不少行人?
卖烧饼的摊贩在吆喝,几个小孩在街角追打嬉闹?
这些人不知道四个月后将会出现什么?
赵寻转过身?
“不抓?可要采用?”
唐玖等著?
“自下个月开始,兵器署后门的运料车增加至原来的三倍?”
唐玖皱了重眉?
“我们没有那么多料能够运?”
“空车也行?”赵寻说?
“让车进去,装半车碎石头出来,盖上油布?远远看去和装铁料的车没有区别?”
唐玖明白了?
让周顺去数?
让他数出一个和实际产能相比达到三倍的数字?
让这个数字经过洛阳的钱庄、咸阳的丝绸商、函谷关外的退役老兵,最终传到王翦的案头?
王翦将会怎么想?
他将会以为赵寻在疯狂加速生产?
他将会以为赵寻已经吞积了远超实际数量的连弩与火药?
他将会怎么做?
他将会加快进攻节奏?
在赵寻“准备好”之前动手?
“你要王翦提前?”唐玖说?
“对?”赵寻的说话声很轻?
“我算出来的是四个月?嬴政算出来的也是四个月?可如果王翦觉得我的产能和他预估的相比快了三倍,他将会把四个月压缩至三个月,甚至两个月?”
“两个月后动手,嬴政的六十万人还没有集结完毕?驰道还差最后一段没有通?粮草还在转运途中?”
“他来得越急,准备越不充分?准备越不充分,打壶关的代价越大?”
唐玖沉默了一会儿?
“相邦,如果他两个月后就来,我们这边也没有准备好?连弩只有两千五百具,火药只有一千斤?”
赵寻看着唐玖?
“我们不需要全部准备好?”他说,“我们只需求壶关撑住?”
“壶关有廉颇?”
“廉颇......”唐玖欲言又止?
“廉颇说够了?”赵寻打断了他,“他说够了,我信?”
唐玖不再说话了?
赵寻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那三张帛条,一张一张地烧掉?
火光在他在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三条线?
政治线、技术线、应急线?
王翦布的网和他想象相比要密?
可赵寻并不打算把这三条线全部切断?
切断了,王翦就会重新布线,到时候又要从头查起?
不如留着?
留着喂?
往王翦的眼睛里塞他想看到的东西?
赵寻拿出一张新帛,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何庸线,继续放?
下月经过赵六的酒席安排,让何庸“无意中”听到兵器署扩产的信?
第二行:章邯线,继续放?
下批铁料样品准备两份,一份真的给魏北商路,一份成分略有偏差的给章邯的随从?
让秦国工匠在仿造铁甲的时候走弯路?
第三行:周顺线,空车加量?
三倍?
写完之后赵寻又想了想,在帛条最下面加了一行?
“廉方?加派四人盯周顺?日夜不断?如果他有异动,不杀?擒活的?”
刺杀线不能掉以轻心?
王翦布这一条线花了几年时间,那可不是为了数运料车?
数运料车只是平时的活儿?
到了重要时刻,周顺的真正用途可能是另一个字?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