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完王翦的帛书,没有立刻说话?
竹筒放在案上,帛书展开,三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灯火下?
“四十日?”
嬴政念出了这一数字?
王翦站在阶下,没有坐?
他今年五十四岁,站了大半辈子?
习惯了?
“四十日,和原定的四个月相比早了将近三个月?”嬴政抬头看着王翦?
“你确定?”
“不确定?”王翦说?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
“臣不确定赵寻的三倍运料车是真还是假?”王翦说?
“可是臣确定一件事?”
“真假都该打?”
嬴政靠在榻上,身体微微后仰?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素色深衣,没有佩剑,没有冠冕,看起来像一个提前长大的孩子?
可是他靠在榻上的姿态和殿里每一个成年人相比都要沉?
“说说你的道理?”
王翦抬起头?
“第一?”
“如果赵寻扩产是真的,那我们每多等一天,他手里的连弩就多一具,火药就多一斤?”
“他的家底在涨,我们的时间在缩?
四十日后打,和四个月后打,面对的赵军完全是两支军队?”
嬴政点头?
“第二?”
“如果赵寻扩产是真的,那他做这一假的目的就是让臣提前?
他让臣提前,说明他自己也没有准备好?
他没有准备好,臣也没有准备好,那就和对手相比谁更加不怕痛?”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
王翦的说话声低下来?
“廉颇?”
这一对字在大殿里很轻,可是压得很重?
“臣的斥候每七天测一次廉颇巡城的速度?”
“三个月前,他自北门走到南门需要半个时辰?”
“两个月前,需要大半个时辰?”
“上个月,他已然不走全程了,单单走北门至东门那一段,需要两刻钟?”
王翦看着嬴政?
“廉颇在老?
他老的速度和臣预估相比更加快?
可是他还没有倒?”
“如果再等四个月,他有概率倒?
也有概率不倒?
赵寻一定有后手,一定有人可以接替廉颇?
臣猜是许历?
许历和廉颇相比年轻二十岁,打仗的手段也硬?
可是许历那可不是廉颇?”
“许历镇不住壶关的军心?”
王翦的最后一句话说得逐渐慢?
“臣这一生打过很多仗?
打仗打的那可不是人多人少,那可不是武器好坏,打的是一口气?
壶关的那一口气,是廉颇撑著的?
廉颇在,那口气就在?
廉颇不在了,那口气散了,壶关就是一座空城?”
嬴政沉默了?
大殿里只有灯火噼啪的说话声?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
“你的三条道理,寡人单单同意两条?”
王翦等著?
“第一条对?
第二条对?”
嬴政坐直了身体,“第三条不全对?”
“你说廉颇的气撑著壶关?
这没错?
可是你算的是廉颇什么时候倒?
你没有算赵寻什么时候到?”
王翦的眉心微微一皱?
“赵寻不会让廉颇一个人守壶关?”嬴政说?
“他一定会在大战之前亲自赶到壶关?
赵寻到了壶关,廉颇倒不倒就不要紧了?
因为赵寻自己就是一口气?”
嬴政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帛书?
“因此你那可不是要赶在廉颇倒下之前打?
你是要赶在赵寻到壶关之前打?”
王翦愣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了头?
“王上圣明?”
嬴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十四岁的少年盯着舆图上邯郸至壶关之间的那一段路?
“邯郸至壶关,急行军五天?
赵寻如果收到我们起兵的信,最快五天至壶关?
信自前线传至邯郸需要两至三天?”
嬴政转过身?
“起兵之后,赵寻最快七至八天可以至壶关?”
“七天?
你有七天的时间,单单面对廉颇和许历?”
王翦点头?
“七天够不够?”
“不够?”王翦说?
“壶关的壁垒三十里,臣六十万人铺开打,七天只能啃下壁垒的外围?
要打至壶关城下至少需要十五天?”
“那就多给你八天?”嬴政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
他在帛书上写了一行字?“命章邯赴邯郸?
把商贸议事作为理由,约见赵国上卿郭开?
议事之日不得早在起兵后第三日?”
王翦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章邯去邯郸找郭开?
信就会在邯郸多停两天?
那可不是拦著不让赵寻知道,而是让赵寻知道的办法变得混乱?
当章邯仍然在郭开府上喝茶的时候,前线的战报才刚至邯郸?
赵寻将会先处理章邯的事,还是先处理战报的事?
赵寻当然将会先处理战报?
可是处理战报需要核实?
核实需要时间?
哪怕单单多出一天?
七天变九天?
九天不够,那就让前线的信再模糊一点?
第一封战报不吐露“秦军六十万全线进攻”,单单说“上党方向有秦军调动”?
等赵寻确认了再发第二封,又是一天?
九天变十天?
十天,王翦够不够啃下壁垒?
够了?
嬴政把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帛条,递给王翦?
帛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郭开?”
第二行:“该收线了?”
王翦接过帛条,看了看,折好放入袖中?
他抱拳?
“臣告退?”
嬴政挥了挥手?
王翦退出大殿?
走下章台宫的石阶时,夜风迎面扑来?
深秋的咸阳已然很冷了,风里带着渭水的腥味?
王翦裹紧了大氅,走到宫门外的一条偏巷里?
巷子里停著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车帘半掩,看不到里面的人?
王翦走到车旁,低声说了一句话?
“章邯,走一趟邯郸?
带上那封帛书?”
车帘动了动?
“空白的那封?”车里传出章邯的说话声?
“那可不是空白的了?”王翦说?
他自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帛条,透过车帘递了进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深秋的星空很高幕?
咸阳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橘黄色的海?
王翦仰头看了一眼星星?
四十日?
不?
嬴政没有说四十日?
嬴政什么都没有说?
他单单说了“该收线了”?
这一三个字和四十日相比更加冷?
因为它说明,嬴政已然不在乎王翦什么时候动手了?
他在乎的是,动手的时候,赵寻身后那一条很脆弱的线,将会不会在很关键的时刻断掉?
郭开?
王翦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牛车吱呀吱呀地启动了?
章邯将在三天后抵达邯郸?
他怀里揣著一封帛书?
帛书的正面写着三个字:“可以了?”
帛书的背面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醋可以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