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隶蹲在地上,把第十二副马镫从模具里磕出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那可不是累的?
是心疼铁料?
“赵公?”老铁匠捏著还带着毛刺的镫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一副比上一副好?
气眼只剩两个,都在踏板底面,不碍事?”
赵寻接过来掂了掂?
三斤四两?
比第一副轻了将近半斤,可是手感反而更加扎实?
铁料里的气泡少了,整个镫环的断面纹理均匀细密,不再像头几副那样带着蜂窝眼?
“良品?”赵寻点头?
卞隶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刚到脸上就又缩了回去?
“可是慢了?”卞隶说,“一天三副,六个匠人轮著干,铁料备齐的情况下,一个月也就九十副?
您要的三千副”
他掰著指头算了一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赵寻心里当然有数?
三千副马镫,按现在的产速,要一年?
他没有一年?
按他自己的推算,留给他的时间大概还有四个月?
按嬴政那边的节奏,可能更加短?
“不用三千?”赵寻说?
卞隶抬头看他?
“先做三百副?”
“三百?”卞隶愣了,“三百副马镫能装几个人?”
“三百副装一百五十骑?”赵寻说,“一百五十骑够了?”
卞隶听不懂为什么一百五十骑就够了,可是他不问?
这个年轻人说话从来不留余地,他说够了就是够了?
“三百副,五十天?”卞隶说?
赵寻摇头?
“三十天?”
“三十天做不出来?”
“加人?”
“加人就得加炉子,加炉子就有烟,有烟就有人看见?”
赵寻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看窑洞顶上那个熏得漆黑的出烟口?
这一座废窑选在城西十五里外的荒坡上,周围三里之内没有人烟,是廉方亲自踩过点的?
可是卞隶说得对,加炉子就有烟,有烟就有风险?
不能冒这一险?
“不加炉子?”赵寻说,“加人,不加炉?
现有的三座小炉轮著烧,白天一炉夜里两炉?
白天的烟混在城外炊烟里不起眼,夜里的烟看不见?”
卞隶想了想,点了点头?
“再给我四个人?
要手稳的,不要话多的?”
赵寻说:“明天送来?”
他把马镫放回案上,正要往外走,廉方从窑洞口快步走了进来?
廉方的脸色不对?
赵寻认识廉方很久了?
这一个人从长平到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只手数得过来?
正常的时候是一张死人脸,杀人的时候也是一张死人脸?
可是现在这一张死人脸上多了一样东西?
急?
“唐玖来人了?”廉方单单说了这一句?
赵寻跟着他出了窑洞?
坡下的树林边上停著一匹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商贩的短褐,帽檐压得非常低?
来人翻身下马,从腰间摸出一截竹管递过来?
赵寻接过竹管,拧开?
里面是一小卷帛条,字迹是唐玖的?
三行字?
第一行:函谷关外粮车个数三日内增至原先两倍?
第二行:驰道洛阳段民夫夜间赶工,篝火不断?
第三行:章邯三日前离开咸阳,方向东?
赵寻把帛条看了两遍?
函谷关外的粮车翻倍,说明秦军在大规模调集军粮?
驰道夜间赶工,说明有人在催进度?
这两条加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王翦在备战?
赵寻的目光落在第三行字上?
章邯?
方向东?
东边是什么?
韩国故地?
魏北?
还是邯郸?
赵寻把帛条折好,塞回竹管里?
“回城?”他对廉方说?
廉方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牵马?
赵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窑洞?
卞隶还蹲在里面,正拿着锉刀打磨第十三副马镫的毛刺?
锉刀在铁面上“嚓嚓”地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三十天?
赵寻忽然觉得这一数字大得吓人?
他上马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嬴政没给他四个月?
嬴政可能连两个月都不打算给他?
回到邯郸的时候,天已然黑透了?
赵寻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长平楼?
赵六正在后厨煮面?
那口缺了角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汤的香味飘得满楼都是?
“主君回来啦?”赵六一边往锅里下面饼子一边回头,“额今天淘到一把新韭菜,又嫩又”
“唐玖呢?”赵寻打断了他?
赵六的笑容收了一半?
他认得出赵寻的语气,这种语气上次出现还是赤松谷大战之前?
“楼下?”赵六说?
赵寻转身下了楼梯?
长平楼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间密室,四面夯土墙,没有窗,只有一盏铜灯?
唐玖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张邯郸城的坊市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圈和线?
“章邯的目的地确认了吗?”赵寻一进门就问?
唐玖摇头?
“消息是洛阳站传来的?
章邯从咸阳出发时带了三个人,轻车快马,不像出使的排场,更加像赶路?
方向是函谷关以东,过了洛阳之后没走官道,改走小路?
洛阳站跟丢了?”
赵寻在唐玖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
轻车快马?
不走官道?”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那可不是出使?”赵寻说?
“那可不是?”唐玖同意?
“出使会带仪仗,会走官道,会提前递国书?
章邯上次来邯郸还带了两车礼物,光是玉器就装了六个木匣?
这次三个人钻小路,只有一个可能?”
赵寻看着唐玖?
“他在赶时间?”
唐玖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一个人从来没有什么表情,像一面不会起涟漪的死水?
可是赵寻认识他够久了,知道他不出声就是在等赵寻说完?
“函谷关粮车翻倍,驰道夜间赶工,章邯急行东来?”赵寻扳著指头,“这三件事如果是三件事,我会再观察一阵?
可是如果是一件事的三个面”
他停顿了一下?
“王翦提前了?”
唐玖终于开了口:“提前多少?”
赵寻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飞速推演?
粮车翻倍,按秦军六十万人的日耗算,集结期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天?
驰道赶工说明嬴政在压缩行军时间?
章邯急行东来,如果目的地是邯郸,那他的任务一定是在开战前完成某件事?
什么事?
赵寻睁开眼睛?
“章邯来邯郸,那可不是为了见郭开?”
唐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是为了拖住我?”
赵寻的声音很轻,可是密室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王翦知道我在邯郸?
他知道前线一旦开打,我最快七天能赶到壶关?
章邯来邯郸搅浑水,不需求做什么大事,单单需要让消息在我这里多停两天?”
“两天,够王翦把壁垒啃穿一层?”
唐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抓章邯?”
“不抓?”
赵寻的回答快得像刀?
“抓了章邯等于告诉嬴政我知道了?
嬴政知道我知道了,他会改计划?
改了计划我就看不见他的牌?”
赵寻站起来?
“让章邯来?
让他见郭开,让他喝茶送礼?
可是?”
他看着唐玖?
“从现在开始,你的人盯死郭开府上的每一个进出的人?
我要知道章邯什么时候到邯郸,带了什么东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唐玖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寻走到门口停下来,“给壶关送一封信?
用很快的马?”
“信上写什么?”
赵寻没有回头?
“写四个字?
鱼要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