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在赵寻面前摊开了三张帛条?
第一张:章邯今日入郭开府,停留半个时辰?
出门时袖中无物,入门时左袖偏沉?
判断:带了东西给郭开?
第二张:壶关方向,秦军后营今日起新增牛车八十余辆,全部从河东方向来?
前线斥候辨认出车上盖的是粮布?
第三张:何庸午后出府采买,不去东市,去了城西陶器铺?
买了一只釉陶小碟,碟中带盖?
赵寻看到第三张帛条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陶碟带盖?”
“带盖?”唐玖说,“那可不是饭碟,是那种装蘸料的小碟?
何庸买完之后直接回了府,没有去别处?”
赵寻把三张帛条并且排放在一起?
章邯给郭开带了东西?
帛书?
帛书上有矾水密写,需要醋才能看字?
何庸出门买了一只小碟?
装醋的碟?
赵寻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开始飞转?
一封需要用醋才能看的帛书?
王翦要给郭开传什么信,非得用矾水密写不可?
正常的信走的是暗线,走的是郭良、何庸、吕宽这些中间人?
用矾水写在帛书上亲手送过来,只有一种可能?
这一条信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让任何中间人经手?
什么样的信有这种级别?
赵寻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答案,最后定在一个上面?
指令?
那可不是传信,是下指令?
王翦在告诉郭开,动手?
“唐玖?”赵寻睁开眼睛?
“在?”
“你能拿到那封帛书吗?”
唐玖沉默了两息?
“拿原件,做不到?
郭开的卧房有四个亲兵看门,何庸睡在外间?
硬闯就暴露?”
“不需求原件?”赵寻说,“我单单需要知道背面写了什么?”
唐玖想了想?
“何庸买碟的时候,我的人跟着?
如果郭开今晚用醋看帛书,何庸一定在场?”
“何庸看到了什么,我的人不出三天能撬出来?”
“来不及?”赵寻摇头,“三天太久?”
他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两步?
“有没有办法在何庸不知道的情况下看到帛书内容?”
唐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可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有一个办法?
可是需要进郭开的书房?”
“说?”
“矾水密写的帛书,不一定要用醋?
用火烤也行?
矾水写过的地方受热之后会变黄,字迹会显出来?”
赵寻看着唐玖?
“你的意思是,帛书在郭开书房里,趁郭开不在的时候用火烤?”
“不进去?”唐玖摇头,“郭开书房的窗是纸糊的?
何庸每天申时去后厨盯晚饭,郭开申时在偏院会客?
书房有半个时辰是空的?”
“你打算翻窗进去?”
“不?”唐玖摇头,“我打算让帛书自己出来?”
赵寻的眉毛挑了一下?
唐玖从案下取出样东西?
一根细铜管,两尺来长,管口绑着一个鸡毛掸子大小的软毛刷?
“何庸打扫书房用的扫帚,毛是山羊毛扎的?
我的人可以在他的扫帚上换一把,刷头用醋浸过?
何庸打扫桌案的时候,帛书只要铺在桌上,刷头扫过去,字迹自然就会显?”
赵寻盯着那根铜管看了三息?
“何庸不会发现?”
“不会?
醋浸过的羊毛干了以后没有味道?
字迹显出来之后,何庸第一反应是去找郭开,帛书不会离开书房?
我的人只需在窗外等著?”
“等什么?”
“等何庸发现字迹之后的慌张?
慌张的人会把帛书拿到灯下看?
灯下看的时候,帛书会背对窗户?”
唐玖指了指铜管?
“铜管里嵌了一块打磨过的水芯片?
十步之内,帛书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赵寻沉默了?
这一方案精密得像一台机器?
每一个环节环环相扣,利用的全是郭开府里现成的作息规律和人性弱点?
唐玖用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一套方案?
赵寻没有问?
他单单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做?”
“明天申时?”
“做?”
第二天?申时?
赵寻没有去郭开府附近?
他坐在长平楼的后厨里,赵六在旁边切葱花?
赵六切得极慢?
每一刀之间隔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倍?
他在紧张?
赵六这一个人有一个特点,紧张的时候不说话,不紧张的时候嘴巴像漏了底的水缸?
今天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寻端著一碗凉透的面汤,也没有喝?
他在等?
等的时间不长?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后门响了三下?
赵寻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短褐的小个子,是唐玖的人?
小个子满头的汗,手里攥著一截竹签,竹签上刻着字?
赵寻接过竹签?
竹签上七个字?
“可?以?了?”
“另一面?”赵寻说?
小个子从腰带里又抽出一截竹签?
这一截竹签上的字多一些?
赵寻凑到灯下看?
十一个字?
“兵动之日,封锁壶关信?”
赵寻把竹签攥在手里?
十一个字?
短短十一个字,把嬴政和王翦的全部算盘摊在了他面前?
“兵动之日,封锁壶关信?”
那可不是让郭开叛变?
那可不是让郭开打开城门?
那可不是让郭开刺杀赵寻?
单单是封锁信?
让赵寻晚两天知道前线开打了?
两天?
王翦要的就是这两天?
赵寻站在灯下,把竹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赵六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看到他笑,赵六的一颗心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赵寻笑的时候,通常那可不是因为高兴?
“赵六?”
“额在?”
“去找廉方?
让他连夜出城,去壶关?”
“去壶关做什么?”
“送信?”赵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告诉廉颇将军,秦军四十日内必到?
第一波先锋可能更快?
从现在起,壶关进入临战状态?”
赵六的葱花刀掉在了案板上?
“四十四十日?”
“可能更加短?”
赵六弯腰去捡刀,手抖得厉害?
赵寻没有看他?
他在看那两截竹签?
嬴政的算盘打得很精?
采用章邯拖住邯郸的信,采用郭开封锁壶关的战报,让王翦多出两到三天的窗口?
可是嬴政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漏算了唐玖?
他漏算了长平楼地底下那张看不见的网?
他以为赵寻会在章邯喝茶的时候才收到信?
可是赵寻现在就知道了?
四十天?
不?
赵寻的脑子里迅速做了一道减法?
章邯三天前离开咸阳,路上走了三天,到邯郸的当天帛书就交了?
王翦在咸阳的时候就已然开始调粮?
函谷关外的粮车翻倍,至少已然持续了两三天?
也就是说,王翦的备战那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至少在五六天前就启动了?
四十天减去五六天?
三十五天?
最多三十五天?
赵寻把竹签折断,扔进了灶膛里?
火焰舔上竹片,“嗤”的一声化成了灰?
“赵六?”
“额额在?”
“面给我热一下?”
赵六愣了一息,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端锅?
赵寻坐回案前,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汤,等著赵六重新热面?
他的脸上已然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这一种赵六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赵寻在长平受困第四十一天醒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可不是恐惧,那可不是愤怒?
是算账?
赵寻在心里一项一项地算?
连弩:两千三百具已到壶关,新增产能三十五天内还能出四百具?
不够,可是能用?
飞石火雷:硝石存量够造一百二十枚?
打一场大仗勉强够,打两场不够?
马镫:三百副,三十天?
卞隶说五十天,赵寻砍到三十天?
现在只剩三十五天,并且三十天造出来之后还要送到李牧手上?
时间不够?
赵寻把面汤喝了一口?
烫的?
赵六刚热的面汤滚烫得能烫掉一层舌皮,可是赵寻咽了下去?
不够也得够?
“赵六?”
“额在额在?”
“吃完面我写三封信?
你帮我找三个信得过的人,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三封信给谁?”
“一封给廉颇?
一封给李牧?
一封给公输仲?”
赵六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主君来得及吗?”
赵寻没有回答?
他把面汤喝干净了,碗底朝天?
来不来得及,仍然不得他?
仍然不得嬴政?
仍然不得王翦?
仍然老天爷说了算?
可是赵寻从长平活到现在,靠的从来那可不是老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