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到邯郸的时候,天刚亮?
他换了一身赵国商贾的打扮,头上裹着青布巾,脚下蹬著一双半旧的牛皮靴子?
三个随从也是商贾装束,赶着一辆装满了绢帛的骡车,从邯郸南门大方地进了城?
守城的赵兵翻了翻车上的货,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挥手放行?
章邯坐在车辕上,眯着眼看了一眼邯郸城的街景?
热闹?
比咸阳热闹?
邯郸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牲口的挤成一团?
街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粟饼的、卖陶器的、卖皮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牲畜粪便和炊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是充满了活人气?
章邯来过邯郸七次了?
前六次,他都是作为秦国使者的身份来的,住的是驿馆,走的是官道,见的是郭开身边的人?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要见郭开本人?
并且他怀里揣著的东西,那可不是玉器,那可不是金子?
是一封帛书?
帛书的正面只有三个字:“可以了?”
背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可是帛书是采用矾水写过的?
矾水写的字,肉眼看不见?
拿醋一涂,字迹就会显出来?
这是王翦教他的?
章邯没有看过背面写了什么?
王翦没有让他看,他就不看?
他单单需要把这封帛书交到郭开手上,然后在邯郸待三天?
三天?
不需求做任何事?
就是待着?
喝茶,聊天,送点小礼物,让郭开高兴就行?
章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邯郸待三天?
王翦的命令从来不带解释,章邯也从来不问?
他单单觉得,这一三天的邯郸之行,比他前六次加在一起都让他觉得不安?
因为这一回的帛书,是嬴政亲自写的?
郭开的府邸在邯郸城东,紧挨着赵王宫?
这一座府邸是赵偃赏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光是仆役就养了两百多号人?
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磨得油光锃亮,据说是从韩国运来的上等青石雕的?
章邯到郭开府的时候,管家何庸已然在侧门等著了?
何庸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张白面堂上永远挂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的眼睛小而亮,像两颗油浸过的黑豆?
“章先生来了?”何庸笑着把章邯往里迎,“我家主君昨日就吩咐了,今天不见外客,专等您?”
章邯跟着何庸穿过两道院子,来到后花园的水榭里?
郭开坐在水榭的矮案前,面前摆着一套陶制茶具?
赵国人学楚国人喝茶叶汤,这两年刚兴起来的风气?
郭开倒是喝得很熟练,左手执壶右手持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做派?
“章先生?”郭开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来?
他比章邯想象的瘦?
瘦长脸,下巴尖,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缝,可是缝里的光一点都不温和?
“上卿大人?”章邯拱手行礼?
“坐坐坐?”郭开把他拉到矮案前,亲手倒了一盏茶推过来,“远道而来,先喝口热的?”
章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的?
赵国人喝茶不放糖,不放蜜,苦得舌根发麻?
可是章邯脸上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端著喝了个干净?
“好茶?”
“不好不好?”郭开摆手,“楚国的新茶,春申君那边送来的,说是什么‘明前’,我也喝不出好赖?
不过有个讲究,这一东西喝着苦,回味甜?”
他一边说一边给章邯续茶,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著章邯的表情?
章邯知道郭开在看什么?
他在看章邯这次来,带的是骨头还是绳子?
前六次,章邯每次来都是送礼?
玉器、丝绢、金饼子,一次比一次重?
郭开收得心安理得,脸上的笑容也一次比一次真?
可是郭开那可不是蠢货?
他知道天底下没有白送的金子?
秦国人一次次地喂,迟早有一天要让他张嘴咬东西?
今天大概就是那一天?
章邯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绢布小包,双手推到郭开面前?
“一点薄礼?
关中的白璧,成色不算顶好,可是胜在水头足?”
郭开笑着打开绢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璧?
玉确实不错?
水头润,纹理细,对着光看透出一股子温润的光?
郭开把玉璧翻了翻,塞进袖子里?
“客气了?”
客气话说完,郭开没有再继续寒暄?
他端著茶盏,等?
章邯知道该亮东西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帛书,没有展开,单单是在案上,手掌压着?
“这是将军让我带给上卿的?”
郭开看了看帛书,没有伸手?
“将军?”郭开笑了一下,“哪位将军?”
“王将军?”
郭开的笑容淡了一丝?
很淡的一丝,淡到常人看不出来?
可是章邯在咸阳跟着王翦练了七年,练的就是从人脸上捕捉这种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看到了?
郭开怕?
那可不是怕王翦,是怕这一封帛书?
帛书意味着要做事了?
做事意味着风险?
郭开这一个人,一辈子很恨风险?
他喜欢收金子,喜欢权力,喜欢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可是他不喜欢赌?
偏偏秦国今天就要他赌?
郭开端著茶盏又喝了一口?
“王将军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几分?”他慢慢地说,“可是这一件事情急不急?”
“不急?”章邯说?
郭开松了一口气?
“王将军说了?”章邯接着说,“上卿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看就行?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将军说,看的时候记得准备一碟醋?”
郭开的手顿了一下?
醋?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准备醋?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上卿,收过的密信比吃过的饭都多,矾水密写这种方法他那可不是不知道?
他单单觉得,手里这一盏茶比刚才更加苦了?
“好?”郭开笑了笑,把帛书收进了袖子里?
和白玉璧放在一起?
一边是骨头,一边是绳子?
郭开都收了?
章邯从郭开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然到了正午?
他沿着大街往南走,走到一个卖粟饼的摊子前,买了两个饼子,一边走一边嚼?
嚼了两口,他停住了?
那可不是饼子不好吃?
是你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可不是刻意盯梢的那种目光,更加像是一个人站在某处,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章邯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转过一个街角,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大街?
章邯走到窗前,往刚才经过的路上扫了一眼?
人来人往?
什么都没有?
可是章邯知道,邯郸不干净?
赵寻的信网叫长平楼?
这一名字咸阳那边人人都知道?
可是长平楼的人长什么样,藏在哪里,有多少条线,王翦用了三年都没有摸清楚?
章邯拍了拍怀里的空袋子?
帛书已然交出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在邯郸待三天?
三天?
他忽然想起王翦那天在偏巷里说的那句话?
“那可不是空白的了?”
章邯看着窗外邯郸的街景,嚼著粟饼,心里有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念头?
那封帛书的背面,到底写了什么?
而在两条街以外的一间茶铺里,一个穿灰衣的瘦子正在喝茶?
他的茶已经凉了,可是他没有换?
他单单看着窗外,看着章邯走进客栈的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在桌面上用指尖无声地画了两个字?
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