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的鸣笛,方才短暂减速的军列,再度有些吃力地奔跑起来。
身为第一师团的高级作战参谋,刚从鄂中地区回来的赤木信勇有些不耐烦地通过窗户扫了一眼那辆自车尾处转向而去的装甲列车。
这些家伙,瞧不起谁呢!
身为陆军最老资格的师团,三大近卫师团之一,他们第一师团不过就是换个防而已,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护送?
看着自己乘坐的这辆由34节车厢组成,长度超过500米,运载着近千人和无数火炮装备的超长列车随着铁路弧度微微弯成半月牙型,赤木信勇冷哼一声,真不知道总司令部那边是怎么想的,他们第一师团在华南、华中地区作战时何等勇猛,被华中派遣军依为三大支柱之一;
结果回到了满洲国腹地,却被当成少爷兵一样保护起来,生怕有什么磕着碰着。
那两辆九四装甲车也就罢了,可他们乘坐的班列,外面挂着的那一层铁甲又是什么鬼,难道关东军总司令部这边又要重新启用临时装甲列车,而自己等人所乘坐的军列,则是其改版!?
临时装甲列车是九四装甲列车研发出来之前的过渡品,只不过由于太过笨重,最终被舍弃。
坐在他正对面的第一联队长坂崎四郎见到他一脸不爽的样子,笑着安慰道:“赤木中佐,不必太过在意,眼下正值苏日开战之际,为了防止苏联与支那人勾结在一起,在满洲国腹地搞渗透破坏,总司令部那边谨慎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身为“样板师团”的一员,这些年第一师团遭遇到的超规格对待,坂崎四郎已经见怪不怪了,年过三十的他,早就不会如同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一样,为这种带着呵护性质的特殊照顾而耿耿于怀了。
赤木信勇嗤笑一声:“害怕苏联人与支那人勾结在一起搞破坏?一群手下败将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
作为参加过日俄战争的第一师团,的确有资格说这话。
看着赤木信勇这么一副倨傲的样子,坂崎四郎笑着摇了摇头:“据说这段时间佳木斯地区不太安稳,小心一点总归没错。”
由于都是来自东京的兵源,坂崎四郎很清楚这些年轻人有多自命不凡。
按理说,身为第一联队长,军衔大佐的他,不该在一个中佐面前这么平和到近乎讨好。
但没办法,人家是师团高级作战参谋,在素来有下克上载统的日军系统里,高级参谋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远非外人所能想象,况且人家还是天选组的一员,浑身冒着金光,别说自己这么一个区区大佐了,就算是普通少将来了,只怕也得陪着小心。
“治安不太安稳?”
感受到车辆再度减速拐弯,赤木信勇撇撇嘴:“你说的是那支抗联十一军的残部?”
“不过就是正面击败了第七师团的一个中队而已,至于这么夸张么————总司令部那帮老家伙是越来越胆小了!”
要不是车上没有外人,坂崎四郎差点捂住他的嘴了。
关东军总司令部你也敢非议?
你不怕断了仕途我还怕呢!
况且实打实的说,虽然第七师团的综合战力评估的确要比他们第一师团低一点,但那是因为他们第一师团占了武器上的便宜,同等装备水平下要真打起来,双方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人家可是与仙台师团齐名的王牌部队之一。
正自打算好好劝劝这位前途无量的高级作战参谋,坂崎四郎的鼻尖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嗯?
这是什么味道,是哪个家伙带了柿醋,然后不小心打翻了么?
不、不对!
柿醋的味道没有这么重,更加不会有轻微的灼烧感。
“不好,是毒气————全体都有,敌袭,电单车组立即减速,全员戴上防毒面具!”
坂崎四郎宛如弹簧一般蹦了起来,冲到车厢一角,拿起话筒就直接通过车内广播传达命令。
挂掉话筒,以最快速度从座位下扯出防毒面具套上。
万幸他们第一师团有使用绿一号的传统,所以防毒面具也是必备物品。
轮毂在铁轨上擦出火花,巨大的惯性下,赤木信勇被攮的一跟跄,正当他双手堪堪抵
一远一近,两阵密集的爆破声从前后传来,前方800米,以及后方500米处的铁轨,被齐齐炸断了老长一截。
还没等赤木信勇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数十个扁饼状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乱糟糟的抛物线,然后散落在军列附近。
“不好,是炸药包!”
足以令人耳聋的巨大爆炸声响起,顺时之间,车厢的剥离碎了一地。
——
“MD,怎么会忽然减速?”
“还有,小鬼子的军列上怎么会挂有装甲板,情报不准确啊!”
通过望远镜看着那十几节玻璃尽碎,但只有部分装甲凹下去,整体除了变得漆黑外便没有受到更多实质性伤害的车厢,杨铸一咬牙:“掷弹筒队,6轮汽油凝固弹复盖急射,1号阵地的重机枪和狙击枪配合封锁————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小鬼子落车组织兵力反击!”
说完,扭头过来吩咐道:“传令工兵队,进入第二发射阵点,配合掷弹筒队和重机枪进行封锁————自己注意着点,发射后一旦武装列车开始火力侦探,立即撤出阵点,不要舍不得那些没良心炮!”
没错,刚才的那些炸药包,就是此次准备的新武器之一,口径高达500没良心炮抛出来的。
只不过用汽油桶改造出来的这玩意口径虽然吓人,制造简单且成本低廉,但缺点也是多多。
其中最要命的便是抛射距离非常有限,撑破天也只有300米远,因此在发现军列距离预伏点还有几十米距离便开始急刹减速后,匆忙发射之下,投的最远的炸药包也不过是抛到了车厢二十米开外。
加之由于猛炸药产量有限,这些炸药包填充的都是化肥炸药,威力有限,除了靠着爆炸波震晕了几十个措不及防的士兵外,便再也没有其馀战果了。
不过虽然战果几乎为零,但这种提前了近5年出现的土制武器,最大的好处便是声势惊人,如果只听声响的话,甚至会以为是遭遇到了105榴弹炮的袭击,因此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很让人懵逼的。
果不其然,首轮20门没良心炮齐射下的声响,让前方两列紧急刹车的九四装甲列车误以为遭受到了重炮袭击,沿着轨道缓缓往回倒,包括高射炮在内的各个射击口缓缓移动,查找着火炮可能的发射阵地,竟然压根底就没去理会那些重机枪发射阵地和掷弹筒。
眼见着20多门掷弹筒6轮急射后,那些载人的封闭车厢周围燃起了熊熊烈火和浓烟,杨铸看了看那两列正在四下搜寻目标的九四装甲列车,一咬牙:“掷弹筒小队继续视野遮断,通知各部机枪和重机枪手,先集中火力,把厩舍车厢里的战马于掉————先把本捞回来再说,顺便看能不能麻痹一下小鬼子,为我们多争取点时间。”
既然是转运换防,那么第一师团的这支先遣队,自然是要带着武器装备的,因此这34节车厢里,竟然有7节负责专项运输重武器的全封闭式货厢,以及4节装有通风格栏的厩舍车厢————由此可见第一师团的装备之豪华。
只不过在不了解情况的人想来,既然偷袭出了些状况,那么出于保本考虑,也应该先集中火力攻击那些全封闭式货箱,尽可能把那些金贵的重型武器毁掉才对。
然而撇开外挂装甲的问题不谈,实际上这却是大错特错的选择。
无它,对于活跃在黑水白山之间的抗联而言,其实除非你学明山队玩正面死磕,否则运输不便重火力一般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是那些精锐的骑兵,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不要说什么坦克、机枪出现后骑兵就毫无用武之地的话,抗联没有坦克,日军的骑兵也不是什么“多了四条腿的步兵”。
这些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但枪法娴熟,还配有马用轻机枪、马炮等特殊装备,同时极为精通搜寻、袭扰和战术切割————只要抗联的小股部队被他们咬住,鲜少能在对方的机动优势和战术优势下活下来的,属于是各地敌后抗日武装最头疼的存在,没有之一。
所以,论及优先性,这4个车厢,数量超过60匹的东洋战马,才是需要排在第一位的一战马可不是挽马,死了后可没那么容易补充,就算补充了,跟骑兵之间的磨合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
左右三处密集的轻重机枪声响起,听到战马的悲鸣声传来,坂崎四郎的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卑鄙的支那人!”
额头上被撞破了一道口子的赤木信勇则是捂着伤口,冷笑的声音从防毒面具里传来:“我还真以为是遇到了苏联人的大股部队袭击呢,如今看来,应该就是一小伙蟊贼罢了。”
“集中火力优先射杀战马,这分明就是没能力突破列车装甲,但又不想亏本的心思————哼哼,这些支那人的性格,我在湖北的时候就已经看的透透的了!”
说着,望了一眼车外的浓烟烈火,径直越过坂崎四郎,拿起了话筒:“全体人员,禁止落车!”
“重复,禁止落车!”
“所有步兵,依托车厢射击孔与车窗创建防御,重点防范敌步兵接近。”
“机枪手待命,无明确目标不得开火,节省弹药,防止暴露位置。”
“炮兵中队放弃落车组装山炮,将部分山炮在车厢内通过门窗创建简易直射位,瞄准火海外围疑似敌重机枪火光处进行精准点射,其馀炮兵作为预备步兵使用。”
“各级参谋立即与工兵队汇合,评估列车各车厢受损情况,尤其是电单车与装甲车厢————准备炸药,在万不得已时,炸开车厢连接,将装甲车厢和电单车变为内核堡垒。”
一口气下达了好几条作战命令,赤木信勇挂掉了话筒,拿起望远镜通过浓烟缝隙仔细观察了起来:“哼,想玩一手浑水摸鱼,摸近偷袭?支那人的游击队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招!”
说完,对着坂崎四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坂崎联队长毕竟是我部的最高指挥官,按规定,与第七师团的配合还得你亲自下达命令。”
“麻烦你通知一下前面两辆装甲列车,让他们不用再去查找敌军的炮兵阵地了————让他们前后移动保证视野,帮我们防着一下可能摸过来的敢死队就成。”
“哼哼,等到我们第一师团的勇士稍稍回过神来,我立马查找机会落车组织反攻!”
说完,警告式的看了坂崎四郎一眼:“还有,跟第七师团的人说一声,不准求援————第一师团受到的耻辱,必须要由我们第一师团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坂崎四郎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桀骜的天选组精英:“那发电通报情况总归可以吧————按照规定,在第七师团的防区里受到袭击,在无法判断敌人规模的情况下,他们必须要将情报上报给师团。”
擦去额头上的鲜血,赤木信勇语气有些狰狞:“以那些老家伙的做派,上报情况跟求援有什么区别!?”
坂崎四郎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作为“样板师团”,第七师团一旦接到他们受袭的消息,肯定会立即报告关东军总司令部,说不定不需要半个小时,便会有一队战斗机飞过来增援————这种过度的呵护,是东京这些骄傲的年轻人在情感上难以接受的。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拿起身旁的红色电话,跟前面装甲列车的车长沟通了几句,然后传达了命令:“1号车,你方视野相对较好,立即使用包括57速射炮、机枪在内的所有火力,向刚才敌人所在的主炮位(没良心炮发射烟团处)进行压制性射击,不计弹药消耗,打乱其齐射节奏;”
“2号车,调转炮塔与机枪,全力扫射我列车两侧的近距离局域,尤其注意沼泽与树林边缘,一有敌踪,立即创建一道火力压制网,阻止任何敌军靠近实施爆破。
”
看着原本四下搜索炮兵阵地的装甲列车开始突突突地朝着之前发射过的没良心炮阵地进行火力压制,军列上的窗口却只是零星响起枪声,杨铸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
为了固定角度,同时也是为了防止铁桶
而他之所以心情愉悦,倒并不是因为日军在浪费弹药,而是————
杜冰给自己说的果然没错,这支东京师团,果然是一支只擅长于打正面战,且目空一切的师团。
对方的火力侦查,恰好说明了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电求援。
抬手看了看表,虽然动作一茬接一茬,但实际上距离爆破到现在还不到4分钟。
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赶紧扭头看向老林:“老林,帮我去催一催那几位同学,他们的活干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