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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自污

    毕竟事情比较敏感,祁致中当天晚上回来后,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赵司令O

    而明山队内部,除了四柱八梁之外和仅存的十几名老明山外,也没有人知道情况。

    唯一令大家比较好奇的,便是家眷区里忽然多出来了几个老老少少,只是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可以跟那些故去老明山队员的家眷住在一起,甚至跟刘彪这位总工成为了邻居。

    当然,其他人还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天后,有人打着明山队的旗号出现在附近大小胡子的山门面前,并在不久后硬生生拉起了一支人数不少的编外部队,这却是后话了。

    在这次战斗中,明山队损失惨重,还没从七星河大桥战役中恢复过来的他们再度减员过半,因此按理说迅速补充兵源才是当下的当务之急。

    无奈与其馀部队不同,明山队在这一块有着自己的传统,所以只能等到那些轻伤员稍稍恢复一些,再组织兵力去偷袭日占区的中小型矿山扩充兵源。

    所以,本来就只是擦破了点皮的杨铸,在涂了两次红药水后,闲着没事便开————

    始给自己找起了乐子来。

    长长的一声哈欠后,杨铸提起了竹杆。

    看着鱼在线空荡荡的钩子,不出所料,还是一条鱼都没有。

    得,蚯蚓又被冲走了。

    杨铸悻悻地收回渔线,却是打死不肯承认之前的蚯蚓是被鱼给吃了。

    “喂,三铳。”

    重新挂了一条蚯蚓上去,杨铸将鱼钩重新抛下去,却是扭头看着小船上的三铳:“要我说,你回去休息就好,犯不着在那守着————反正这离岛上又没多远,撑破天也就百来米,出不了事。”

    正在船头处盯着水面发呆的三统闻言,摇了摇头:“不行,七爷和大当家的都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八爷你出事————虽然小鬼子潜进来的几率不大,但八爷你好象不会操船,也不会游泳。”

    杨铸顿时脸上挂不住:“喂喂喂,三统,就算我不会游泳,但那么大一个人,还能从船上掉下去不成?”

    三铳不答,只是不动声色地瞅了瞅某人那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身姿。

    这种只适合在岗草甸子里穿梭的船本来就不大,甚至可以说比一般的蚱蜢舟还要小上一号,以杨铸那傻大个的体型,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船尾坐着,船的重心都稳不住,要是再一个乱翻腾,连人带船翻下去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杨铸被这货的目光打败了,无奈之下只能举手投降:“算了,你要是扛得住就扛吧,困了的话躺一会儿也成。”

    说完,提了提鱼竿,继续看着水面等着鱼儿上钩。

    三铳见状,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八爷,为什么你不跟着七爷一起立空冢?”

    前文说过,在东北腹地这种小鬼子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抗日,大部分时候是没有机会收敛阵亡士兵的尸首的,所以一般情况下要么就此作罢,要么就会选一处福地,挖一座空坟,将阵亡士兵的随身物品或者刻有名字的木牌放进去,修建衣冠冢。

    而今天,正是给明山队阵亡士兵修建衣冠冢的时候。

    杨铸闻言,瞅了他一眼,却是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立空冢这事我不懂,又费时间,有七爷主持就行了————我这不得留着体力和精神在晚上喊山么?”

    东北这边当下萨满文化盛行。

    所谓喊山,也叫“洒血路”;

    这是一种胡子经常会在夜间进行的仪式,简单来说就是让全体残部面对死者遇难的方向,由仪式主持者洒三碗烈酒于地,再杀一只白公鸡,将鸡血沿路洒出一条线,将其指向空冢方向,好让亡魂找到回家的路。

    当然,就跟寻常的中式葬礼一样,这期间会少不了各种号子与烧纸与祭拜。

    这种仪式一般会由幸存的炮头儿或者翻垛的来主持,所以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杨铸身上,跑都跑不掉。

    三铳闻言,有些不满地看着他:“八爷,不一样的————喊山只是走个过场,立空冢才是大家伙最看重的。”

    别的地方是怎样的三统不知道,但是明山队这边立空家时,可不止是将那些随身物品和木牌放进空坟里就完事,还得一一念出阵亡士兵的名字、籍贯、以及过往功劳和贡献,以示铭记。

    对于当下的人来说,这一等一的大事。

    所谓雁过留影,人死留名,明山队上上下下几乎全都是由最卑贱的矿工组成,这些人还是矿工着的时候,甚至连名字都不配被人记住,而立空家,是他们的名字和生平唯一一次能被大声念出来的机会。

    所以,即便这一环节非常耗时,甚至要用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但三统依然非常不理解杨铸为什么会避开这么重大的仪式。

    虽然按规矩,立空家这一环节是要由大当家的来亲自主持,而由于祁致中当下明面的身份并不在明山队,所以改为祁致中和胡永波一同主持;

    但实际上,不只是三统,明山队上上下下很多人,也是希望杨铸这位翻垛的出现在共同主持人的名单上的。

    无它,虽然杨铸的指挥作战风格与过去的老明山大相径庭,甚至极度缺乏人情味,但不可否认的是————

    没有杨铸捣鼓出来的那些土制武器,没有杨铸那些下作到近乎突破底线的手段,没有杨铸那一系列不近人情到了极致的死命令,明山队这次根本不可能全歼第一师团的一整个大队。

    虽然对于其他部队来说,摊上这么一个不择手段、不计牺牲的军师是件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事情,但对于人人身负深仇,只想多拉几条小鬼子垫背的明山队来说,他却是最好的指挥官。

    所以,那些名字和功绩能不能从杨铸这位计划制定者的口里念出来,对于那些阵亡的士兵和家属很重要,对于那些幸存的士兵,也同样重要。

    杨铸闻言,却是心情复杂地看了眉宇之间有些激动的三统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却是没有解释。

    其实祁致中和胡永波昨天晚上就向他发出了邀请,但被他找借口拒绝掉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虽然只是个初出社会的菜鸟,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了。

    如果说一个月前的明山队打出了威风,成为东北抗日武装里一支极具宣传价值的部队的话;

    那么全歼第一师团一个大队后,明山队就已经变成了一支需要关东军极度认真对待的王牌部队————即便如今的人员只剩下了几十人,但火种还在,气势更甚,只要稍经扩军,立马便是一支劲敌。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一支潜力无限的王牌部队,该听谁的命令呢?

    按道理来说,明山队既然是祁致中所创,那么就该以这位大当家的号令为尊才对。

    但是祁致中现在的身份是新司令部的一名中队长,与明山队互不统属,而从他现在的情况来看,估计较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回来坐镇明山队,最多只会隔空传达一些要求配合的命令罢了。

    所以,最起码在这段时间内,明山队的指挥权,是在胡永波这位七爷的手里————这位七爷是祁致中的死忠粉,明山队的指挥权在他手里跟在祁致中的手里没有半点不同。

    这位七爷打仗是极为勇猛的,对待自家兄弟也是没话说,可他却存在着一个有些令人尴尬的问题————

    你让胡永波带队打游击战,又或者与小规模日军打正面战,那没问题,绝对能干的漂漂亮亮的;

    可一旦交手的对象变成了中队规模以上的甲种兵团,那就不好说了。

    以胡永波的勇猛,他一定能跟敌人打的有来有回,甚至会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但也仅限于此了。

    在他的正统战术下,不管作战风格再怎么刚勇,明山队与日军之间的武器差距、士兵素质差距,人数差距,决定了双方到时候的战损比铁定无法拉平,士兵牺牲数量一定会很大不说,也很难真正击败对面的小鬼子。

    这就要命了。

    明山队的人可以不在乎牺牲,也可以不在乎战损比,但却不可能不在乎输赢,更不可能不在乎对面的小鬼子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没有哪个士兵愿意跟着一个打不了胜仗的将军————即便你平日里对他们再好。

    所以,杨铸这个军师的不可替代性就体现出来了。

    目前的明山队里,只有他能玩转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并且根据作战需要,因地制宜地捣鼓出更多诡谲难防的新玩意儿,然后通过一系列毫无下限的作战计划,从一个敌人难以预料的角度,用这些武器给予日军毁灭性的杀伤。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对你很好,但却没办法带你打胜仗的指挥官;

    以及另一位未必会把你的命当命,但却能次次带你打胜仗,然后每次都是全歼小鬼子的指挥官,你会选谁?

    对于其它部队的士兵来说或许需要尤豫;但对于主要由矿工组成的明山队来说,绝大部分人却只会选第二种————他们本就是奔着杀小鬼子来的,而经历过矿井那种人间至暗之地,自己的性命早就成了最不值得留念的东西。

    然而更尴尬的是,经历过数场大战,老明山的队员已经牺牲了九成以上,包括张文顺、宋老渣在内,拢共也就只剩了16个人————这其中还包括三统这位杨铸的贴身侍卫,以及小五子这位杨铸的小尾巴。

    所以看出问题来了没,彼增己减之下,杨铸对于明山队的实际影响力,已经堪堪与胡永波持平了;

    而要是再度扩军,并且在扩军之后再打上几场胜仗,那么杨铸这位参谋的话语权,将会明显超过胡永波。

    不管祁致中和胡永波怎么想,杨铸自己是非常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

    这一方面是基于一个后世人在面对先烈时的心理障碍;

    另一方面却也是出于一个社会边角料的自知之明;

    就如后世很多嚷嚷着想要创业,但真创了业后却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再当老板的年轻人一样,杨铸在短短三个多月经历了数次恶仗之后,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领军的料。

    不管是管理水平、还是战斗素养,他统统差的很远;至于气魄和人格魅力,他这种宅男更是被碾成了渣渣。

    所以,既然不想看到一些事情的发生,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削弱自己的影响力,甚至做出一些可能伤害别人感情的事来。

    自己专心出谋划策打鬼子就好,至于团结将士,安抚士兵的活计,还是交给胡永波那货吧。

    洗涤华夏的屈辱才是本事,不管是不是自己过虑,但自己人跟自己人斗这种事情————

    终归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