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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拉车的祥子

    车夫三十出头,脊背微弯,象一张拉满又松了弦的弓,肩上搭条灰不溜秋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布鞋早磨穿了底。

    他没抬头,只闷声问:“哪儿去?”

    “师傅,东交民巷。”

    车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道:“哎哟,您可别叫我师傅,我就是个拉车的苦力,担不起。”

    车夫两只大脚在地上蹬着,仿佛要把命踩进土里。

    看那车夫后背很快洇出两片深色汗渍,像地图上的湖泊,又象两块洗不掉的耻辱。

    “平时生意好吗?”林砚之问道。

    车夫嗓音沙哑:“好啥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嗐,连全家都没有,就我自个儿。”

    他不敢想娶亲,不敢想成家。有了家,就得养活,养活不起,不如光棍一条。在这年月,贫穷是最好的绝育手术,不是人不想生,是命不让人活。

    “电车越修越多,咱们这行,快成古董喽。”他抹了把汗,语气里没有怨,只有认命,“坐电车,俩铜子儿能跑半城。坐我的车,起步就得五分。谁傻?”

    科技在改变生活之前,会改变一部分上不了新船的旧人。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呗。”车夫苦笑,“顺当了,七八角,倒楣了,三四角。可您算算车行抽一毛份子钱,自己嚼谷(吃饭)两毛,补鞋、药钱再掏一毛……剩不下几个子儿。要是一家老小指着我这张嘴,那真是睁眼就欠债。”

    林砚之默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没嗜好,没朋友,除了拉车,什么也不会。他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买上自己的车,可命运偏偏不让他有车。

    到了东交民巷口,车夫小心地停稳车,转身哈腰:“先生,到了。”

    林砚之掏出两个当十铜元递过去。

    “多了多了!该找您五个子儿!”

    “剩下的,是小费。”

    “哎哟!”车夫眼睛瞪圆,咧着嘴,又慌又喜,“这……这怎么使得!您是贵人,心善!”

    车夫嘴里不停念叨:“祝您发财!升官!娶太太!”

    看着林砚之走进六国大饭店,车夫寻思着,还得是喝过洋墨水的,心善大方,愿意多给点。这地方都是有钱的主,或者是洋人,车夫索性找了个凉快的地,看看有没有生意。

    民国二年的六国饭店,坐落于东交民巷内核地段,是北平最豪华的涉外饭店,由英、法、美、德、日、俄六国商人合资兴建,专供各国使节、洋商、权贵往来落脚。

    去年有一个轰动北平的案子就发生在这,武昌起义元勋张振武在饭店宴会上被袁、黎设计诱捕,以图谋不轨罪名杀害。

    张振武可是武昌首义“三武”之一,因与黎争夺军权及购械款纠纷矛盾激化。黎密电袁指控其“蛊惑军士、破坏共和”,袁随即签发捕杀令,张、方二人于8月15日在饭店被捕,五小时内未经审判遭处决。

    随后孙先生进京,在与袁会晤时,主张“表彰张振武之功以为和解,免得小题大做,致误要政。”南北达成表面的和谐一致,张振武案不了了之。

    只能说有些人政治敏感性不足,和袁比起来,黎、孙、黄三人还是太嫩了。袁代为行刑,使黎在政治上被迫彻底依附袁,从而在南方与北洋中央之间打入一个关键楔子。同时,开了一个清除政敌的坏头,如果去年没有张振武案,那么今年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宋教仁案,宪政自此成为笑谈。

    远远的,就听到服务员一口地道的京片儿:“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找人就找人啊?我还说我和皇上吃过饭喝过酒呢,你信?”

    “我有……我有证件。”

    谁知道门童看都不看:“谁知道哪来的证件,偷的抢的?还是萝卜头自己刻的章?你真要是贵客,洋人早就派人出来接你了。”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被门童呛得面红耳赤,想来不是一个习惯口舌之争的人,愣在当场进退不得。

    门童在饭店待久了,见惯了洋人和权贵,便瞧不上普通国人,说话行事,处处学着洋人的派头,却又只学了个皮毛。

    林砚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典当了外套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倒也不显窘迫。

    见又有人来,那名门童语气带着审视:“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砚之用美式英语说道:“我来找我的美利坚商人朋友,有问题吗?”

    门童在六国饭店做工,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英语。但林砚之说得很快,还有习惯性的吞音,门童只能磕磕巴巴蹦几个憋脚单词。

    听不懂也没事,门童姿态摆低了些,一脸讨好,连忙侧身引路。

    林砚之却停下脚步,走到刚才被拦在门外的长衫男子面前:“仁兄,你来找谁?”

    长衫男子连忙拱手:“鄙人徐裴济,在外交部秘书处当差。奉顾秘书之命,前来协调组建留美同学会的事。”

    “林砚之,过来找人有些私事。”

    从徐裴济的言语做派来看,他应该是前清遗留下来的人物,虽然不会外语,却依旧能在外交部任职。

    顾秘书?

    林砚之试探了一下:“徐兄说的,可是顾少川先生?”

    徐裴济眼睛一亮:“正是!林兄认识?”

    “在美国留学时,久闻其名。”

    顾维君,如今25岁,现任袁大总统的英文秘书。

    巴黎和会失败拒签条约的就是他,他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我不知道拒签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后果,但我知道如果签了字,我会愧对所有中国人。

    “各位先生,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一样!”便是出自此人之口,可谓是外交史上最精彩的演说之一。

    那时的他不过才31岁。

    见林砚之执意要将徐裴济带进去,门童一脸难受,又不敢打断。

    “需要我带你们进去吗?”良久,门童才憋出一句话。

    林砚之停下脚步,用中文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好。对了,下次再看人下菜碟,先好好学学洋文。”

    门童闻言,脸颊涨得通红,既尴尬又愤怒,却又不敢发作。

    林砚之的英语说得那般流利,说不定真的认识洋商,若是得罪了,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没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砚之从容走进大厅。

    跟在身后的徐裴济长长松了口气,连连拱手:“多谢林兄!若非你,我今日真要被这等小人欺辱,太丢人了。”

    林砚之看了他一眼:“徐兄,毕竟在外交部任职,对外还是需要强势些,哪怕不会说外语,对待看门的也不用那么客气。”

    徐裴济已经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小声道:“我……我会读会写的,就是……就是说出来磕磕绊绊。”

    林砚之略一细问,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徐裴济完全是自学,只靠上海流传过来的几本英文杂志、报纸,硬生生两年啃出读写能力,没老师、没环境,全靠死磕。

    这哪里是靠前清荫庇,分明是实打实的本事。

    林砚之忍不住自嘲。

    自己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大学苦练,再加之刷了一堆美剧,才练出一口流利口语。

    眼前这位,仅凭几本旧书,就做到读写无碍,实在是狠人。

    林砚之问起留美同学会的事,有了之前的帮助,徐裴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维君16岁时考入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文学学士和政治学硕士两个学位,之后又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当时哥大校长称他为这所大学有史以来最有才华的学生。

    回国后,他观察到当时留美群体各自为政,活动局限于小型聚餐,缺乏广泛联系,因此想要组建一个留美同学会,这一块肯定需要美利坚驻华公使的支持,于是他派人来对接,不知怎么,任务就落到了徐裴济头上。

    此时,林砚之就能够感觉到外交部存在派系问题。西洋、东洋、美利坚,都有留学生,顾维君想要牵头组建留美同学会,交流可能只是表层目的,更重要的应该是形成派系,参与到政治当中。

    那么其他派系肯定不会让他如愿,但碍于顾维君能够轻易接触大总统,表面上不敢,暗地里使绊子的胆子还是很大的,不然没办法解释徐裴济这个英语半吊子的年轻人会被派来。

    顾秘书身居高位,不了解手底下的办事员,安排工作的人还不知道吗?

    林砚之脑补了一场民国办公室政治,很快被徐裴济打断。

    “林兄既然也是美利坚留学回来,不如一块吧?”徐裴济从怀兜取了块方巾擦汗,长衫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留美同学会非常需要林兄这般的人物。”

    他刚才进门都被叼难,等会儿真要面对美利坚的连络人,自己一口哑巴英语,总不能全程手写交流吧?

    正巧,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位英语流利、气场十足的留美学生,徐裴济觉得自己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