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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汤,好喝吗?

    一路畅通无阻,林砚之很快就带着徐裴济见到了连络人。

    接待的小办事员面露难色:“公使正在参加美利坚商会举办的酒会,二位请稍候。”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林砚之提议道,旋即他看向办事员,“可以吗?”

    办事员也没见过如此大胆的中国人,还没想出怎么答复呢,就看到林砚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林砚之酒会没怎么参加过,学术会议是真没少参加。作为一个标准的学术蝗虫,在大佬云集、paper齐飞的场合,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抢到茶歇,是一堂必修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不好意思!首先心态要摆正,吃茶歇绝对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敢拼,敢抢,敢吃。很多学术会议导师是要交钱的,有的还挺贵!你多吃一口,就给导师多回本10块。

    办事员有些着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徐裴济抬头看看,一直说自己听不懂啊听不懂,能不能说慢点,急得办事员瞬间红温。折腾了一会,徐裴济也不知道办事员到底在叽叽歪歪什么,再看林砚之已经进去,也就跟着进去了,只留下小办事员在外头跺脚。

    大厅璀灿夺目,衣香鬓影交织,厅内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洋商、身着洋装的贵妇,还有各国使馆的官员,谈吐间夹杂着英、法、德等多种语言,场面还不小呢。

    徐裴济哪里见过这阵仗,喃喃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式自助餐?果然和咱们的宴席不一样……”

    他以前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着呢。北平本就不如魔都花样多,他这种外交部的小透明根本没机会参加。

    “林兄……这、这可是美利坚商会的酒会,这样混进来,没事吧?”

    林砚之瞥了一眼长桌上烤牛排、冷切肉、奶油蛋糕、蔬菜沙律、浓稠浓汤,还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香槟和红酒,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兄放宽心,酒会的本质,就是免费蹭吃蹭喝,不吃白不吃。再说,有我在,没人敢赶咱们。”

    这两天只能说是吃饱,肚子油水不足,林砚之想趁机补一补。

    “别愣着了,拿盘子。”林砚之淡定拿起两个空餐盘,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于是,这场高端洋派酒会上,出现了一幕格格不入的画面。

    林砚之从容淡定,左手端盘、右手拿叉,沉稳地胡吃海塞。徐裴济则是又紧张又好奇,跟着林砚之的节奏,一口牛排一口浓汤,局促地狼吞虎咽。

    “waiter,帮我拿杯香槟。”林砚之找服务员要了杯喝的。

    可惜了,没把背包里的快乐水带过来,和丰盛的餐食绝配。

    服务员是个中国人,和之前的门童完全是两个态度,觉得能够进来酒会的都是大人物,服务很是殷勤。

    两人正吃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一位穿着华丽蕾丝的外国女人,妆容精致,跟身边两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伴窃窃私语,眼神落在林砚之和徐裴济身上。

    “看看那两个中国人,”她带着傲慢的腔调,“穿着廉价的衣服,像饿鬼一样扑在餐台上,真是粗鲁又野蛮。”

    另一位贵妇附和着嗤笑:“这都什么时代,还穿着如此简陋的衣服,看着就象是乞丐,简直是对现代文明的讽刺。”

    林砚之听到了,这绝对不是说自己。再看看徐裴济穿着的长衫,不过他毫无察觉,只顾着埋头干饭。

    忘了,他根本听不懂。

    林砚之注意到这三个女人的口音并非英美腔,听着象是后学的,估计是其他使馆的家属吧。

    两人毫无反应让妇人觉得自己被无视,没办法凸显自己的优越感,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林砚之面前,一字一顿地用英语问道:“Like soup?(汤,好喝吗?)”

    好家伙,这是拿林砚之当成奴仆对待。

    说完,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他茫然无措、窘迫难堪的样子。

    在她眼里,这些中国人,就算会说几句英语,面对她的嘲讽,根本不敢反驳。来华之前,她也就是个小贵族,仰仗祖上的荣光勉强维持派头,来华之后,有仆人,车夫,出门外在有一帮华人服侍,心气自然就高起来了。

    逗弄一下,是她养出来的变态小爱好。

    周围的洋人纷纷看了过来,等着看好戏,还有人偷偷拿出手帕,掩着嘴笑。

    徐裴济吃得正香,注意到好多目光聚集过来:“林兄,出什么事了?我感觉不太对劲?”

    “你的感觉是对的。”

    听不懂归听不懂,眼力见还是有的。

    不远处,有位大人物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这两位华人是谁?”

    秘书小声回复道:“公使先生,有可能是民国外交部的人,他们预约下午商谈留美同学会的事情,不知道怎么跑到酒会上来了。”

    “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出去。”

    芮恩施摆摆手:“中国人说,来者是客,既然是有正事过来,让他们吃完后去办公室等一下吧。”

    见公使没有赶人的意思,秘书暗自舒了口气。

    压抑的笑声越来越大,那位夫人更是一脸得意,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也就只有野蛮的东方人,才会这般粗鄙无礼。也就是暴发户,才会邀请他们参加酒会。”

    周遭脸色骤变。

    这是美利坚商会主场,这位夫人身为客人,不仅嘲讽华人,还当众贬低东道主,瞬间激起了在场美利坚人的不满。

    人群中立刻站出一位身着浅蓝洋装的女士:“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我们的商会酒会,你身为客人,无权嘲讽东道主,更不该随意贬低他国宾客,这才是真正的不文明。”

    夫人依旧嘴硬:“我是法兰西人,正统欧洲文明传承者,自然有资格评判何为文明、何为粗鄙,美利坚不过是新兴之地……”

    时机到了。

    得意,就会忘形。

    如果这个法兰西妇人只是嘲笑林砚之一个人,那么列强环视下,他孤身一人不管如何反击只会显得更加窘迫,洋人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小丑。

    随着法兰西妇人打击面扩大,将场上人数最多的美利坚人拖下水,哪怕不少美利坚人也瞧不起华人,也只能被迫站在一起,欧洲老贵族那边已经站不下了。

    林砚之缓缓放下刀叉,身姿挺拔地站起身。

    我要开始装逼了!

    林砚之只是轻轻抬手,轻磕了一下掌心,喧闹的大厅,竟诡异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身上。

    “O teora, o res!(啊,时代!啊,风气!)”

    第一句,便是发音纯正、庄重肃穆,带着古罗马元老院演说般厚重韵律的拉丁文。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几个端着酒杯的欧洲外交官,脸上的轻篾瞬间被震惊取代。

    这等纯正的拉丁文,就算是在欧洲,也没多少上流人士能说得如此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