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国那句话扔出来，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陈烈盯着爷爷看了两秒，嘴里的饭菜还没咽干净。
他放下碗，把后背靠直了些。
“爷爷，既然您也觉得我骨子里还是军人，那我摊开了讲。”
陈烈顿了顿，声音放平。
“我打算回部队。”
赵雅芝端着汤碗的手顿在半空。
陈建功刚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僵住了，菜叶掉回盘子里，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下巴绷成一条线。
整张饭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陈建功的呼吸粗了两分，鼻翼翕动，但还压着。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轻。
“你再说一遍。”
“我要回部队。”
陈建功手掌拍上桌沿，碗碟跟着颤。
“陈烈，你属狗脸的？刚才那话我还当你转性了，合着全是铺垫，就等着这一句？”
陈烈没回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
陈建功没得到回应，火气往上蹿得更快。
他一把推开碗，转头看向陈振国。
“爸，您听，您听这像话吗？”
陈振国搪瓷茶缸端在手里，没喝，也没放。
他没接儿子的话茬，目光平地落在陈烈脸上。
“小烈。”
“嗯。”
“岚州二中，今天下午的事，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陈烈抬起眼皮，喉咙动了一下。
赵雅芝轻叹一声，抢在前面开了口：“宋主任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你今天去办复读手续，人家当天就通知了你爷爷。”
陈烈把筷子竖起来戳在碗里，又拔出来。
怪不得刚才吃饭氛围就不对。
底全被摸透了。
陈建功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头隔着桌子指过来。
“你以为我瞎？复读，考本科，卡二十四岁征兵上限。你兜那个圈子，当我看不穿？”
陈烈没否认。
本来就没打算藏。
今晚挑这个时机开口，就是想把事情亮出来。
只不过被爷爷先抢了一步。
“前几次那是没办法，我想走走不了。”
陈烈抬眼看着父亲，“这回是我真想回去。”
“想回去？”
陈建功冷笑一声，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把话搁在这儿。你就算拿到本科证，就算年龄体检政审全过，征兵报名那张表送到武装部的那一刻，我一只手就能给你拦下来。信不信？”
陈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信。
当然信。
陈家在这个军区经营几十年，人情网铺得密不透风。
拦一个普通征兵名额，跟碾死只蚂蚁没区别。
当年两次硬把他续回部队，就是同样的路数。
能留，自然也能堵。
“行了。”
陈烈搁下碗，站起来。
“聊不下去，你们吃，我不饿。”
他转身往房间走，背后是赵雅芝压低的嗓音劝陈建功消气，和碗碟磕碰的声音。
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烈仰面倒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的灯罩。
六年。
三进三出。
头一回被老爷子一个电话从大巴上拖回去。
第二回户籍卡死，又被塞回连队。
第三回好不容易全家松口放人。
外面传的那些闲话他全知道。
说陈家养了个无法天的刺头，部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老爷子和老头子在战友面前被拿这事打趣，还得硬着头皮笑。
搁谁身上，脸上也挂不住。
他一开始确实带着赌气的成分。
当年不想当兵，被硬塞进去，那就折腾呗。
可后面几年心态慢慢变了，赌气的念头淡了，想走是真想走。
谁知道退伍当天冒出来个系统。
陈烈闭上眼，脑子里那行白字又浮了上来。
【当前身份不符合激活条件。请宿主恢复现役军人身份。】
他捂了把脸，闷声骂了一句。
早一天觉醒，哪至于搞这么大一圈。
躺了没几分钟，门被轻轻推开。
赵雅芝端着一碗热菜进来。
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拌了个凉菜，搁在书桌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陈烈的小腿。
“起来吃点。”
陈烈没动。
赵雅芝也不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别记恨你爸。他那脾气急，话说得冲，但道理不是没有。”
“我没怨他。”
“你这些年在外面翻来覆去，自己痛快了，你爸和你爷在老战友跟前被人指着鼻子笑，你知不知道？”
赵雅芝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了两下。
“人家当面说陈家出了个奇人，背后呢？都说你性子太野，定不住。”
“你爷这辈子腰杆没弯过，你爸在旅里抬头挺胸几十年。到了这个岁数，被你折腾得在人前抬不起脸。”
陈烈翻身坐起来。
“妈，我全清楚。他俩不容易，外头闲话多，但这回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上头，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赵雅芝看着他。
那股子死犟到底的劲儿她太熟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德行，拿定主意的事，谁来劝都白费口舌。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陈烈的手背。
“妈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步子。
“就一件事。别再让你爸和你爷难做了。”
门合上，脚步远了。
陈烈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碗冒热气的排骨。
筷子没碰，脑子已经转开了。
老头子刚才那番话不是吓唬人。
陈家要在征兵环节卡他，一句话的事。
正规社会青年通道，走不通了。
那换一条路呢？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特招？
不够格。
普通征兵？
被堵死了。
大学生士兵通道？
还是要过武装部那一关，老头子照样能伸手。
每条路绕到最后，全卡在同一个节点上：家里人不签字、不松口，哪条路都走不通。
除非……
陈烈脚步顿住了。
除非有一条路，流程完全透明，录取标准公开，谁都插不上手。
军校。
全国统考。
统一划线。
公开录取。
别说副旅长，就算是军区首长，也没有资格在军校招生流程里动一根手指头。
只要他考得上，录取通知一到手，自动获得军籍，编入现役序列。
谁也拦不了。
陈烈停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