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国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了片刻才开口。
“你就没想过,这孩子为什么偏选这条路?”
陈建功抬眼,不解。
陈振国把茶缸搁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以前拦他,走常规渠道征兵、走地方大学入伍,你要卡他,一个电话就够。”
“人脉、关系、编制调配,他哪一条绕得过你?”
“可军校呢?全国统招,统一体检,统一政审。”
“试卷在考场里写,分数在网上公示,你就是军区旅长,手也伸不进去。”
陈振国声音放缓了,一字一字碾过来。
“这小子,找到了唯一一条你堵不住的路。”
陈建功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嘴唇绷紧。
“所以他就是跟我较劲!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证明他能不听我的?”
陈振国摇头,靠进沙发里,目光望向天花板。
“你还是没看懂这孩子。”
“烈子这个人,认准的事撬不动。”
“他不声不响,心里头有主意的时候比谁都拧。”
“你这么多年跟他硬碰硬,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两败俱伤吗?”
他顿了顿,看向陈建功。
“因为你们爷俩一模一样,认死理,不服软,撞破头都不带回的。”
“你当年在部队怎么拼的命,他如今就怎么拼的命,骨头里流的都是同一股劲。”
陈建功嘴张了张,声音拔高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您当初不也是这么安排我的?一辈子军营,一辈子服从,有错吗?”
他这辈子按照父亲画好的线走,从没质疑,也从没后悔。
如今他不过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儿子,怎么就成了错?
客厅的空气凝住了。
陈振国很久没出声。
搪瓷缸里的茶早凉透了,他没碰。
半晌,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年代不同了。何况……当年我那样逼你,也许本身就不对。”
陈建功整个人定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老父亲,眼睛里全是陌生。
打小到大,这个人在他心里从没动摇过。
父亲说的就是规矩,父亲定的就是方向,他连“万一不对”这个念头都没生出来过。
他这半辈子所有的强硬,所有对儿子不由分说的控制,根子全在眼前这个老人身上。
可现在,这座从未松动过的山,亲口说了一句“也许错了”。
陈建功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眼神空着,像丢了什么东西,半天找不回来。
……
陈烈把拉杆箱从卧室推出来,箱子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脚步放缓了半拍。
陈建功还坐在方才的位置,姿势没变,眼睛望着茶几上空荡荡的搪瓷缸子,整个人陷在某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陈烈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老爷子的强硬不全是为了控制。
两代军人的血脉、刻进骨头里的信条、加上爷几十年如一日的言传身教,早把陈建功框死在一套逻辑里。
他爸也是被推着走的人。
但看得透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道歉,是彻底松绑。
只要他还想靠自己的腿站着,就不能软下这口气。
陈烈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推开了门。
日头正盛,暖风贴着面皮涌过来。
身后有压着的哭腔传过来。
赵雅芝站在他背后,眼眶红得像被烫过,嘴唇死抿着。
泪早就流了满脸,一声都没出。
六年前他十八岁,被送上入伍大巴那天,也是这么一幕。
母亲站在身后哭,一句接一句地叮嘱,他头都没敢回。
如今换了个方向,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可站在身后哭的人,还是她。
“到了学校别逞强,训练量大的时候记得加餐。被子薄了就跟后勤说,别硬扛。”
赵雅芝声音碎得不成调,手背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有什么为难的事别闷着,打电话回来,妈听着。”
陈烈转过身,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嗓子堵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赵雅芝的肩膀,把笑堆出来。
“妈,军校跟以前基层连队两码事。”
“吃住条件好,管理也正规,我这次正儿八经考进去的,出来就是军官,前途板上钉钉。”
他声音故意放得松快。
“往后你儿子出息了,专门孝敬你。”
赵雅芝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使劲点着头。
“好……好……”
陈烈深看了母亲一眼,没再多留。
握紧拉杆箱,转身,大步迈出了门。
家属院的林荫道上,蝉声密。
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拖着箱子刚走出大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别克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半截。
苏沐清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他,妆容淡得几乎没有,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陈烈脚下顿住。
又是她。
上回酒店那出还没过去多久,这人又摸到面前来了。
他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她?
“陈烈,上车。”
苏沐清没解释,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烈站了两秒,认命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进主路。
苏沐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率先开口:“知道你今天走,过来送一趟。”
陈烈没追问她消息来源。
两家的关系摆在那儿,她想打听什么,费不了多大力气。
车里安静了一阵。
苏沐清目视前方,声音轻了半度:“军校四年本科,毕业授衔定岗,往后服役年限叠上去,最少十二年。”
十二年封在营盘里。
别人最鲜活的年纪,他全交代给了那身军装。
陈烈没回避这个数字。
“嗯,十二年。”
他说完,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所以,苏老师,我得再跟你把话说清楚一回。”
苏沐清握方向盘的手没动,侧脸绷着一条利落的线。
“十二年出不来,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立场跟任何人开始一段感情。”
陈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当时没正面回你,今天补上。”
“你条件好,不缺人追,没必要在我这儿耗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
“要不你告诉我,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