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站在火堆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土坡上。
他扫了一圈全连的面孔，嗓子压得很低。
“上级命令，全军北上。”
土坡下安静了两秒。
周大勺背上的黑锅还没卸，先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铁勺柄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北上？”老伙夫嗓门拔高了半截，“往哪儿北？”
赵铁山拄着木棍往前迈了一步，花白胡子上还沾着夜风带起来的沙粒。
“陕北。”
两个字砸下来，营地里没人吭声。
王大牛端着枪靠在土墙边，喉结滚了一下，粗嗓门从胸腔里挤出来。
“陕北有啥？”
赵铁山没急着答。他先把木棍拄稳了，拿袖口擦了一把被风吹得发僵的脸，才开口。
“有窑洞。”
陈麻子蹲在火堆边，手里攥着半截干草棍，嘴一咧。
“窑洞能住人？比睡雪窝子强吧？”
“能住。”赵铁山点头，木棍在冻土上轻轻磕了一下，“冬暖夏凉，窑洞挖在山腰里，外头下刀子也刮不进去。”
陈麻子眼珠子亮了，干草棍往地上一扔。
“那有吃的没？”
赵铁山嘴角动了动。
“小米粥。管够。”
“小米粥！”陈麻子一拍大腿，声音都劈了，“上回喝小米粥还是过瑞金那会儿，老周熬的，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周大勺终于把黑锅卸下来，往地上一蹲，铁勺往膝盖上横着一搁。
“政委，你说的可当真？陕北真有小米？”
“当地老乡种的就那玩意儿。”赵铁山语气笃定。
周大勺吸了吸鼻子，粗糙的手背在眼眶底下蹭了一把。
“行，有小米就行。俺给他们熬一锅，放三粒盐，三粒！”
姜小草拄着木棍坐在侧边，一直没吱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瘸了的那条腿，膝盖骨还隐隐发酸。
陕北。听着就远。
她咬了下嘴唇，抬头往火堆边瞄了一眼。
沈厉川还站在那，宽阔的肩背把风口挡得严严实实。他怀里搂着军大衣，念冬裹在里头睡得正沉，小呼噜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姜小草收回视线，把木棍往身边挪了挪。
管它多远，跟着走就是了。
“连长。”王大牛把枪往肩上一甩，闷声开口。
沈厉川偏过头。
“陕北还有啥？除了窑洞和小米。”
沈厉川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念冬毛茸茸的脑袋，大拇指把她滑出来的小胳膊塞回大衣里。
“有安稳日子。”
王大牛嚼了嚼这四个字，黝黑的脸上难得咧开嘴。
“中。那俺等着。”
林书远靠在赵根生背上，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费力地推了推那副绑着麻绳的断腿眼镜，嗓音又轻又哑。
“陕北自古就是根据地。刘志丹在那边搞了几年了，群众基础好。”
赵根生抱着本子，炭条在纸上刷刷飞。
“记上了。全军北上，目标陕北。”
陈麻子凑过来，蹲在林书远边上，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
“圆圆先生，你懂得多，俺问你个正事。”
林书远偏头看他。
陈麻子搓了搓手，压低嗓门，满脸期待。
“陕北有红烧肉没？”
火堆旁静了一瞬。
周大勺的铁勺直接敲在陈麻子后脑勺上，发出脆生生的响。
“你个吃货！正商量大事呢，满脑子就是肉！”
陈麻子捂着脑袋，不服气地缩了缩脖子。
“问问咋了？行军打仗不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厉川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陈麻子立刻闭了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到了再说。”男人嗓音低沉，顿了顿。
陈麻子眨巴两下眼，从那四个字里咂摸出点别的味道。连长没说没有，那就是可能有。
他咧嘴笑了，没敢吱声。
赵铁山拄着木棍站到队伍正前方，花白胡子被夜风吹得往后倒卷。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几十号人的声音在土坡下闷闷地炸开。
“那从现在起，养好精神，把脚底板磨出茧子来。”赵铁山木棍往地上一顿，“北上的路，比翻雪山长得多。”
全连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响了两声，一粒火星蹦到沈厉川靴面上，被他踩灭了。
念冬在大衣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
“爹爹……”
小嗓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沈厉川低头，粗糙的下巴蹭过她的额头。
“睡。”
念冬揉了揉眼，小手在黑暗里抓了两下，攥住他的衣领。
“到啦？”
“还没。”沈厉川把大衣领口拢紧，“还得走一阵。”
“走哪？”
沈厉川沉默了两秒。
“北边。”
念冬打了个小哈欠，脑袋又埋进他胸口。半梦半醒间，小丫头嘟囔了一句。
“北边有肉肉？”
火堆旁一圈人全听见了。
陈麻子噗地笑出声，被周大勺一肘子怼回去。
沈厉川嘴角动了一下，左脸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柔和下来。
“有。”
念冬满意了，闭上眼，小呼噜声重新响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红一连就拔了营。
赵铁山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方向明确，步子比昨天快了一截。沈厉川抱着念冬走在前头，身后的队伍拉成长线，踩着化冻的泥地往北扎。
走出坝子，穿过胡杨林，前头的路分成两条岔道。
王大牛端着枪停在岔路口，回头喊了一声。
“连长，两条路，左边窄右边宽。”
沈厉川大步走上去，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了一圈。
左边那条路窄，草长得高，看不着尽头。右边那条宽，地上有车辙印，往东南方向弯过去。
他蹲下身，指尖碾了碾地上的车辙。
“右边是国民党的运粮道。”他站起来，声音冷硬，“走左边。”
王大牛点头，端着枪往左拐。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大眼睛盯着左边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看了一会儿。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身子，短胖的手指戳了戳沈厉川的耳朵。
“爹爹，那边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