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脚步一顿,顺着那根短胖的小指头看过去。
左前方半人高的枯草丛里,正在不自然地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王大牛端起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连长,俺去看看。”陈麻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手里攥着根捡来的粗树杈子。
草丛晃得更厉害了。
陈麻子猛地拨开枯草,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
“娘哎!连长,是只大肥野鸡!”
一只拖着长尾巴的灰毛野鸡,被一根倒伏的带刺藤蔓死死缠住了翅膀,扑腾得一地鸡毛,就是飞不起来。
“鸡!”念冬在沈厉川怀里欢呼起来,小手啪啪直拍。
一把掐住野鸡的脖子拎出来,陈麻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周大勺背着黑锅走上来,伸手掂了掂分量。
“哎哟,这肉紧实,足有三四斤!今晚炖个野鸡汤,给大伙儿开开荤!”
“念冬同志的眼睛就是尖。”赵根生抱着本子刷刷记,“这左边的路不仅没白狗子,还有野味迎门,福星高照。”
沈厉川冷眼扫过去。
“少废话,赶路。”大掌把念冬的小手塞回大衣里,男人迈开长腿继续往前。
左边的路确实难走,全是乱石和枯草,但胜在隐蔽。
队伍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土,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避风的土坳里停下歇脚。
周大勺麻利地卸下黑锅,去旁边的小水坑打水处理野鸡。
林书远靠在土坎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他推了推用麻绳绑着的断腿眼镜,捡起一根树枝,在平整的黄土皮上划拉起来。
念冬本来正蹲在旁边看蚂蚁,见状哒哒哒跑过去。
“圆圆先生,画啥?”小丫头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瞅着。
林书远拿树枝在地上戳了个小坑。
“这叫地图。”他清了清嗓子,“念冬同志,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教你认字?”
“记得!”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今天先不写字,先认路。”林书远用树枝点着那个小坑,“这是瑞金,咱们红军出发的地方。”
接着,树枝在黄土上蜿蜒划动,画出一条七扭八歪的长线。
线越拉越长,中间还画了几个大圈。
“这是湘江,水很深。”林书远边画边说,眼神暗了暗。
小丫头指着旁边一个圈问:“这个……啥?”
“那是贵州。”林书远耐心解释,“咱们在那儿打了个大胜仗,把坏人打跑了。”
“这是雪山。”树枝又画了四个尖尖的三角,“咱们刚翻过来的地方。”
最后,树枝停在线的最上头,重重戳了个大点。
“这儿,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陕北。”
念冬盯着地上那条长长的线,嘴巴张成了个小圆圈。
“这么长!”她惊呼出声,短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从下往上比划了一遍。
“是啊。”林书远干裂的嘴角扬起笑意,“咱们走了大半年,跨了千山万水。”
姜小草瘸着腿坐在一旁,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探头看了一眼。
“文化人,你画得这跟长虫似的,娃能看懂个啥。”
“这叫路线图。”林书远也不恼,“咱们念冬同志聪明着呢。”
他转头看向念冬,语气格外认真。
“念冬同志,你可是咱们红一连走得最远的小红军。从瑞金到这儿,你一步都没落下。”
念冬听懂了夸奖。
小丫头噌地站起来,骄傲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小手啪啪拍了两下胸脯。
“念冬,最远!”
那神气的小模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厉川刚巡视完警戒哨回来,正好听见这句。
男人高大的身躯停在几步外,深邃的目光落在小丫头得意洋洋的脸上。
一步没落下?
沈厉川眉头微挑。
过湘江的时候,是谁趴在老子背上呼呼大睡的?
爬雪山的时候,是谁走二十步就赖在老子大衣里不出来的?
这大半个中国,分明是老子用两条腿硬生生把你扛过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甩出来,戳破这小丫头片子的牛皮。
可看着那双亮堂堂、满是骄傲的大眼睛,男人冷硬的下颌线不知怎么就松懈下来了。
“对。”
沈厉川走过去,大掌一把按在念冬的帽子上,揉了两下。
“你最能耐。”
念冬被揉得帽子都歪了,却咯咯直笑,顺势抱住男人的大腿蹭了蹭。
“爹爹也远!”
算你还有点良心。
沈厉川嘴角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没再吱声,弯腰把她捞进怀里。
赵铁山拄着木棍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简易地图,花白胡子抖了两下。
“这图画得糙,但这路,是咱们拿命蹚出来的。”老政委声音发沉。
陈麻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指着地上的图。
“圆圆先生,你在这陕北旁边,画个大碗呗。那可是有小米粥的地方。”
“吃货!”周大勺在远处抡着大铁勺骂道,“赶紧过来拾柴火!野鸡都褪完毛了!”
一听说有鸡吃,陈麻子撒丫子就往那边跑。
天色渐渐暗下来,野鸡汤的香味在土坳里弥漫开。
周大勺盛出第一碗最浓的鸡汤,里头卧着个大鸡腿,稳稳端到念冬面前。
“俺孙女,吃!”
念冬捧着木碗,小嘴吹了吹热气,却没往自己嘴里送。
她踮起脚尖,把碗往沈厉川嘴边举。
“爹爹,吃肉肉。”
“爹爹不饿。”男人熟练地偏过头,大掌把碗推回去。
小丫头瘪了瘪嘴,转头跑到林书远跟前。
“圆圆先生,吃!”
林书远推了推眼镜,连连摆手。
“我不吃,念冬同志自己吃,长个子。”
推让了一圈,谁也没舍得动那只鸡腿。最后还是沈厉川发了话,把鸡肉撕碎了拌在汤里,几个人分着喝了下去。
夜风渐起,大家正准备围着火堆歇息。
出去放远哨的大牛突然从远处的荒坡后头跑了回来。
他端着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黝黑的脸上透着股子见鬼的神情。
“连长!”
王大牛冲到火堆前,压低了粗哑的嗓门。
“前头山沟里,躺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服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