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塞外刺骨的寒意。
刘备正与关、张、阎柔、刘子惠等心腹围炉议事。
朝廷的褒奖文书还没传到此处,秋冬战役彻底结束后,朝廷也会派来监军使者持节调查边将的实际战果。
汉末虚报瞒报实属常情,但流程总是要走的。
刘备一边探听朝中动向,一边在临戎厉兵秣马。
子惠言及朝中事时,不由得担心道。
“听闻清流那边在曹节把何贵人推到皇后的位子上后,好似反扑的更猛了。”
“而司徒杨赐因病被罢免,换上陈耽当司徒的节点,也很凑巧,就在今年九月。也正是曹节开始扶持州将进攻五原之时。”
“杨赐是故意隐退,想换个更不怕死的清流去攀咬曹节,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尚不知晓。”刘备道。
“备听闻,杨赐素来和袁绍一样,一直包庇党人,其府臣孔融更是多次在朝中评击宦官。”
“说到底弘农杨才是天下清流魁首,更是掀起清浊党争的领头人。
“目下,党人均遭受禁锢不得出仕,在朝中一直闹得最凶的两家却仍然安然不倒,说来也是奇了。”
“唉,你们说,这党锢禁锢的到底是朝堂外的小姓,还是朝堂里的大姓。”
简雍冷笑道:“当然是小姓,大姓躲避党的手段可多了去了。他们可以操控舆论让小姓去出头,自己是决计不会愿意亲自下场的。”
“等到朝廷禁党人,这些屡世三公的大姓便在后包庇党人家属,坐收名望,还能一面在朝廷呼风唤雨,岂不美哉?”
“世人都说,弘农杨氏满门清名,不象汝南袁氏子孙跋扈无忌。我看倒也未必,只不过杨家门风稍好,对子孙管的严格些罢了。”
“这俩家本质上区别不大,世人都知,袁家脚踏清浊两条船,可谁能保证杨家在宫里头就没有人手。”
“玄德,我们也不能只吊死在浊流一边儿啊。”
“得在两边都有帮手,来日才好办事儿。”
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刘备也管不着。
“清浊之分备无心攀扯,好了,此事暂且放下,话说回朔方,马政,乃朔州立身之本,无健马,则无强兵,无强兵,则疆土难安!”
“昔日,上好的马源掌握在鲜卑人手中。”
“我朝对他们禁止输出铁器,鲜卑人就禁止良马入塞。”
“有了朔方牧场,来日招揽西部牧民为我汉家放牧,鲜卑就再难用马源来威胁朝廷了。”
“那些走私马匹的商贩豪强,也赚不到朝廷的钱。”
“减少马匹方面的开支,就能减轻一部分赋税压力,后方百姓也能轻松多了。”
“我已上奏朝廷,请复西京旧制,凡朔州愿为朝廷牧养官马之户,免其租税。一年之内,所有新归附之民,免田租、免刍稿、更赋、口算。一年之后,视恢复情形再决定。”
阎柔立刻接口道:“使君,养马非易事,草料尤为关键。寻常马草如茭(菰草)、刍(干草)、藁(谷草)、麦、豆、粟,仅能果腹充饥。
然欲养出可长途奔袭、冲锋陷阵的精骑,非首蓿”不可。此草性甘温,最利马匹筋骨,膘肥体壮不易掉秤,长途驱驰亦少病患。此外,盐和精粮亦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案上简陋舆图西南角。
“幸得归附老牧指点,朔方县正南,穿越库布齐沙海,便有一处天然盐池!”
“此处盐池西京时称金莲盐”、青盐池”,我朝名盐泽”。是朔方郡最重要的盐产地。”
“下官去侦查过,此乃天赐宝地,若能善加采运,马匹乃至军民所需盐分便可就地解决,省去后方千里转运摩费。”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好!盐源既近,马政基石已固,子健马政诸事,由你总揽!军中所有兽医,悉数归你调遣,现有军马,务必确保其安然过冬,不得因严寒伤病折损太多。
来年开春,首蓿引种、盐池开采、草场规划,皆需尽早筹划,此乃我朔州强兵之基,万勿懈迨。”
“精粮么————”刘备确实有点为难。
战马不同于寻常的驮马,吃的得比人好。
军中将士都得吃麦饭,战马得吃精粮,这消耗是真不小。
“精粮备再想办法向曹令君要。”
张飞闻言大笑道:“大兄,你可真是娶了个好新妇,一张嘴吃遍天啊。
刘备斥责道:“胡说八道。”
“朔州目下百废待兴,没个三五年休养生息,如何振兴。”
“目下,还得维持马政,蓄养战马,不靠朝廷调拨,光靠备一双手变出钱粮来吗?”
“阎君,就按照方才的方略来办。”
阎柔点头:“末将必殚精竭虑,不负使君重托!”
就在几人对话时,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徐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禀使君!朝廷所遣监军使者已至城外!”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炭火的啪声格外清淅,所有人都明白“监军”二字的分量。
所谓:中兴初,征伐四方,权置御史监军,曰督军御史;以他官监军,曰监军使者。
事讫罢。至桓、灵后,兵事日多,复置之。
这监军使者,其实就是汉代军队里的实际统帅。刘焉去益州当州牧之前,就是当得监军。
使者是来核查战果?还是来分权掣肘?抑或是曹节一党派来的眼线?还是清流派来打击刘备的?
都有可能。
刘备念此神色不变,沉稳起身:“既是天使驾临,备当亲迎。诸君随我出城,打探打探底细再说。”
临戎城外,风雪稍歇。
一支约百人的骑兵肃立雪中,甲胄鲜明,马匹神骏,透着一股不同于边军的雒阳禁卫气象。
队伍前方,两名身着深黑色常服,外罩羊皮袄的宦官勒马而立,正打量着这座残破的边城。
为首一人身材清瘦顾长,约莫四十馀岁年纪,虽面相阴柔但他眼神深处甚是锐利。
另一位则体型圆润,面皮白净红润,脸上挂着和照的笑容,一瘦一胖,气质迥异,却都散发着内廷近臣特有的威仪。
张飞跟在刘备身后,浓眉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嘟囔:“嘿!怎么派了两个阉人来?莫不是那曹老阉的狗腿子?”
刘备用手肘重重顶了下张飞肋下,低斥道:“益德噤声,此非曹令君一党。”
“听说是陛下的亲信——李巡、赵佑。”
“之前都是曹令君的人来传信,这回是天子的人亲自到来,意义自然不一样了。”
刘备打起精神。
李巡在汉末宦官阵营里一直比较重要。
汉末士人考试,为了争取好成绩,经常行贿去改动兰台漆书经字。
说简单一些,就是进行闭卷考试时,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根本写不出标准答案。
怎么办呢?他们靠着后台,硬是能把兰台里的四书五经,改成自己写的东西O
这就叫《答不出来考题的世家大公子,只能忍痛把教科书改了!》
人类考试制度诞生以来,应该没有比这更逆天的作现象了。
东汉虽然有考制,但官场腐败,举秀才不知书,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
这些擅自改动官方经学资料的事件层出不穷,但官场上根本无人敢言。
满朝清流士族互相包庇,也不会去拆自己的短,只有宦官李巡敢将这种情况反映给了汉灵帝。
为了纠正被篡改的儒家经义,避免今后再被篡改,汉灵帝在熹平四年,令蔡邕在太学门前雕刻石经作为范本,这就是着名的《熹平石经》。
从此六经才有了范文模版。
三年后,鸿都门学问世,汉灵帝招揽大量的寒门子弟为官,治的就是这些无法无天的官场现象。
按理说,刘备也是捡了出身不足的便宜的,他这身份再高点,就不可能被灵帝暗中抬起来了。
另一个赵佑呢,是着名的博学多才的宦官。
所谓:宦者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佑等五人称为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
这几个宦官与吕强等寥寥几人,不愿与曹节、王甫、张让、赵忠之流同流合污,所以在宦官阵营中名声很小。
但只要是听过熹平石经的,基本都知道汝阳李巡的大名。
刘备念此默然道:“李公,乃是汉家功臣。若非他当年力排众议,揭露兰台漆书被人篡改、士子行贿作弊之丑行,力促陛下刻石经以正天下视听,我朝吏治就彻底腐坏了,其风骨,令人敬佩!”
刘备快步上前,竟亲自扫开城门前的积雪,清出一条干净通路,这才对着马上的李巡、赵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朔州刺史刘备,率朔州文武,恭迎天使驾临!风雪严寒,有失远迎。”
李巡锐利的目光在刘备亲自扫雪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赵佑也笑呵呵地跟着下马。
“刘使君不必多礼。”
“我等奉陛下钦命,持节巡查朔州战事,点验战果,厘定功勋。职责所在,叼扰之处,望使君海函。”
“天使奉旨而来,备自当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备态度坦荡,侧身引路。
“二位中贵人,风雪苦寒,请入城歇息,容备详禀朔州情势。”
温暖的刺史府正堂,炭火驱散了寒意。
李巡、赵佑卸下披风,饮过热酒,便直入主题。
李巡取出一卷盖有天子玺印的黄绫诏书,正色宣读:“制曰:朔州战事已毕,云中、定襄二郡,乃战时权借朔州刺史部,今当归还并州建制。
五原、朔方,归朔方刺史部统辖。并州之上郡、西河、凉州之北地,亦当重归朔方刺史部辖制。此乃复汉家旧制,以明疆域,安边陲————云云。”
刘备心中早有预料,平静领旨:“备必当妥善交接各郡,安抚军民。”
刘备对此事早有了估算,还了云中、定襄两个郡,得了三个郡还不错。
但刘备更想保全云中,毕竟前套平原在汉代是河套最肥沃的土地,且失去了云中,整个阴山三段防线就不完整了。
得找个时间,回去跟灵帝商量商量,留下云中郡也归属于朔州建制,最好把徐荣也扣下。
定襄郡又小又残破,还给并州,也就还了。
从并州重新得到了西河、上郡这是好事。
只要掌控了这两个郡,便如同扼住了南匈奴的咽喉,鲜卑人便没法从五原南下勾连南匈奴中的反汉势力制造动乱。
就算今后羌渠单于控制不住西河王庭,刘备也能凭借刺史身份,调发州兵,迅速派兵压制南匈奴。
魏晋所谓的“匈奴汉国”的根基,将在刘备手中彻底斩断。
北地郡么,得之,就能把河套三大平原中最后一个宁夏平原也拿下。
这些郡在西汉时,本身就隶属于朔方刺史部,汉灵帝重归建制很正常。
总的来说,这一次郡县交接,朔州是稳赚不赔。
东汉初年划归并州、凉州的几个郡也都还回来了。
朔州总算有了完整的防御体系。
张扬本就是刘备一手提拔起来的豪强,在边塞根基很深,刘备是其举主。
徐荣呢,原本跟刘备是同级的比二千石。
如今被刘备举荐为二千石的太守,也算是受了刘备恩情,这俩人脉算是稳住了,只要他们还在,刘备就能牢牢控制朔州边防。
随着塞外的鲜卑人不断归附,刘备这个刺史的含量没怎么变化,可是护鲜卑校尉的含金量却与日俱增。
王柔的南匈奴兵常年协同刘备作战,还同属于朔州建制,今后在北方打仗,刘备就能征发南匈奴、西部鲜卑两支强力骑兵入伍参军了。
李巡收起诏书后,语气转为严肃:“刘使君今岁,克复三郡,功勋卓着,朝野震动。”
“然,本朝边将,虚报首级、冒领战功、侵吞缴获之事,屡禁不止,流弊深重。
使君明晓军旅,当知其中关节。故陛下特遣我等亲临,一则核实首级、缴获牛羊、生口数目。
二则查验朔方、五原户籍、田亩、府库之实。文书虽详,终需眼见为实。不知使君可愿陪同我等,踏勘朔方诸县,以明真伪?”
“理当如此!”
刘备毫不尤豫,慨然应允。
“备愿亲为向导,请天使遍察朔州,是非功过,皆在天使法眼之下!”
此举关乎全军将士封赏、朔州未来钱粮支持,以及自身清誉,刘备没报假帐,自然坦荡以对。
赵佑在一旁笑眯眯地说到:“使君爽快,我等其实在五原、云中已暗中盘桓数日,刘使君确实未曾虚报。希望在朔方依旧如此。”
“劳烦使君带路吧。”
刘备点头:“义公,备马。”
朔方郡的巡察,持续了整整三天。
朔风如刀,积雪没膝。
刘备亲自陪同李巡、赵佑,深入这片刚刚经历白灾与战火双重蹂的土地。
“刘使君倒是真君子,各处首级都对得上帐目。
“归附的百姓数目,我看也不用查了。
“刘使君虚报也没有意义。”
赵佑咳嗽了两声,喃喃道:“这朔方真是苦寒之地啊。”
“谁能想到西京时,朔州足有上百万人口呢。”
“气候不一样了,我朝天气严寒干冷,寒暑移位,朔州无法恢复西京时的盛况,但好生经营,养几十万人还是简单的。”刘备转头看向宽阔的土地。
黄河北、阴山南,八百里河套米粮川。
在清代时期,后套平原其实还只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凉之地。
后套平原的巨变,源于一位清末的治水奇才—王同春。
他深谙朔方地势西南高、东北低的特点,在黄河北岸设立渠首,精心引水,开辟了“八大干渠”。
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后套平原终于蜕变为内蒙古最大的塞上粮仓。
刘备将监军们带来三封县时,就与他诉说自己类似的构想。
“这到的确是好土地啊,大河灌溉出肥沃的土壤,若非刘使君收复,这片土地怕是要一直沦落胡尘了。”李巡赞赏道。
“可这么好的土地,光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