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行不过半日,便见南面烟尘起处,一支千馀人的队伍打着汉军旗号迤逦而来。
“善无来的定襄军。”徐荣眯眼远眺,语气严肃。
“这栾贺,倒是会挑时候。鲜卑前锋刚溃,他便到了。”
刘备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日光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队伍行至营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
此人约莫三十馀岁须发黑中杂白,面容平平无奇。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备深深一揖,语气躬敬得近乎谄媚:“定襄太守栾贺,闻刘使君率王师东援,大破胡虏,特星夜兼程,率本郡兵马前来听候调遣!
使君用兵如神,实乃并州之幸!扫清胡尘,解民倒悬,只怕就在近日了。”
刘备下马还礼:“栾太守有心了。国难当头,正需同心戮力。”
栾贺直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他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汉军士卒,立刻吩咐随从:“使君与将士们鏖战辛苦,贺已备下薄酒粗食,虽定襄贫瘠,不敢言犒劳,略尽心意耳!”
说罢,便指挥着大小骡车将热气腾腾的粟米饭、肉羹和浊酒运送至汉军各营。
刘备倒也没拒绝。
翻越蛮汉山,虽然走的是山间的孔道,但毕竟还是走山路,人马确实需要整顿。
这栾贺送来了汉军急需的食物,也算是解了刘备燃眉之急。
“那就有劳府君了。”
篝火旁,栾贺亲自为刘备、徐荣等人奉上酒食,言辞愈发恳切,不光是刘备,徐荣这样的二千石,对寻常六百石的曲军候也是甚是躬敬。
宴席间,徐荣与刘备暗暗嘀咕道。
“玄德知晓这栾贺为人吗?”
刘备摇头:“早年听说过,但不知其详。”
徐荣颇有些轻篾。
“栾贺之父栾巴,乃是孝桓帝时的大宦官,为大将军窦武及太傅陈蕃所用,举拜议郎。窦、陈二人为王甫、曹节、张奂所杀后,栾巴亦受牵连,贬为永昌太守。
他借病请辞,天子不肯。栾巴一怒之下,直接上书为窦陈二人上书伸冤,天子大怒,命廷尉严惩,栾巴旋即自杀身亡。”
关羽不解道:“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不是着名的党人,一直扬言要杀尽阉党吗?怎么会重用宦官为自己的门生故吏。”
徐荣笑道:“云长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宫里头的宦官不一定真是太监————”
“要是真都割了卵蛋,那些世代二千石的大姓子弟为何还要挤破头颅当宦官?”
“这栾巴啊,就是个假宦官,在桓帝朝脱离宦籍后,还回家娶妻生子,生下了这位定襄太守。
转头在本朝又投入清流阵营,跟了大将军窦武。”
“当今天子不是因为他为窦武、陈蕃伸冤而杀他,而是因为祸乱宫闱。”
“毕竟么,禁中是绝对不准男子进入的。”
“自从孝章皇帝被自家皇后的情夫所害以后,汉家后宫便不许男子进入了。”
“这栾巴伪装成太监,还在孝桓帝的后宫里伪装了那么多年,你说天子害不害怕?”
刘备默默点头:“伯当所言是极。”
刘备读过汉书,亦粗通此事,光武中兴之后,汉明帝、汉章帝继续集成国家,打击豪强,二人在位期间号称明章盛世。
然而么,侍中郭举却在后宫私通宫女,并得到窦皇后的宠幸,被汉章帝发现后,郭举拔刀相向胁迫天子,没多久章帝便死了。
或许是这事儿刺激到了汉灵帝,一得知这栾巴是个假太监,还跟党人掺合在一起,灵帝是想法设法把他逼死。
至于陈蕃、窦武这些党人为什么嘴上喊着杀尽阉党,背地里却提拔阉党么,刘备也没多言。
朝中许多口中喊着诛宦的清流,自身与宦官的关系亦是极好,如袁绍、曹操等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无非是利益使然。
对栾贺这等人物,刘备无意深交,亦不想无故开罪,维持表面上的客套即可。
毕竟,定襄郡作为边郡一定会参与今年的北伐,得到其太守的支持,还是必要的。
两军合为一处,吃过夕食,已是黄昏。
用餐毕,军中已开始准备拔营。栾贺见刘备去意坚决,急忙趋前几步,低声道:“使君远道而来,连番恶战,人马疲敝。目下天色已晚,胡虏又新败,不若在此歇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日再行追击不迟。”
“刘使君追击胡寇之心,贺深感敬佩。只是,雁门地势险峻,胡骑来去如风,使君还需万分小心才是。”
关羽在一旁听闻,双眼微抬,淡淡道:“胡骑已经在武进被我军击退,有何可惧?”
栾贺对关羽的锋芒不以为意,反而对刘备笑道:“关司马勇武,天下皆知。然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出了武进,前往强阴,唯有中间一条信道。
北面是连绵的蛮汉山馀脉,东面是巍峨的雁门山主岭,两山夹峙,道路本就狭窄。
更关键的是,在抵达强阴之前,有一片广阔的盐泽,乃是雁门郡重要的取盐之地,地势低洼,两边则绵延山岭。”
刘备目光一凝:“盐泽?府君倒是了解雁门啊?”
栾贺见引起刘备重视,连忙道:“卑职携有粗略舆图。”
他命随从展开一张地图,虽绘制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要隘大致清淅。
栾贺指着武进以东、强阴以西的一片局域:“使君请看,此处,名为参合陂。盐泽周边,道路愈发狭窄,南倚雁门山徒峭坡地,北接蛮汉山支脉,中间可供通行的宽度不足里许,鲜卑人必在此阻击我军。”
公元395年,北魏拓跋圭正是在参合陂,以弱胜强,大败后燕慕容垂的主力。
此地,实乃兵家险阻,设伏绝地。
刘备凝视着地图,沉吟片刻:“柯最前番派先锋堵截,失利后便迅速退走,行动果决。
其目的很明确,并非要与我军决战,而是千方百计拖延我军东进,为阙居在雁门腹地的抄掠创造机会。
若决心死战,绝不会一击即走。
如今他退往盐泽方向,必是想利用参合陂的险要地形,再次阻击我军!”
想通此节,刘备不再尤豫,果断下令:“云长!”
“末将在!”关羽应道。
“命你为前锋,率领本部精锐步骑,立即出发,立刻去参合陂!探查敌情,若遇敌军凭险据守,将舆图绘制给我!”
“领命!”关羽毫不迟疑,立刻点齐兵马,脱离主力,加速向东而去。
参合陂,正如栾贺描述,地势险恶。
一片白茫茫的盐硷地蔓延开来,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稀疏的耐盐植被点缀其间,盐池之后,便是一片低矮的山坡,鲜卑斥候已在四面游弋,这里便是所谓的参合陂了。
此地南面,雁门山的支脉在此形成一道徒峭的坡岭。
北面亦是山峦起伏,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穿过,但靠近盐泽的部分,地面明显变得泥泞湿软。
柯最亲率的四千六百馀名鲜卑骑兵,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他放弃了在开阔地带与汉军骑兵对冲的想法,转而利用这狭窄地形试图阻击。
鲜卑主力骑兵,排成密集的三列阵线,堵死了官道最狭窄处,射雕手居于阵后坡地,控扼信道。
由于地形限制,鲜卑人的队伍拉得很长,但宽度正好卡死要道。
柯最本人则居于阵线最后方,被亲兵铁骑层层护卫,显然吸取了先锋千夫长被关羽阵斩的教训D
关羽、韩当率军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铁桶般的防御阵势。
“司马,地形狭窄,我军骑兵难以展开冲锋,强行冲击,恐损失惨重。”
韩当观察着敌阵,眉头紧锁。
关羽抚髯凝视,眼中寒光闪铄:“将地形绘制出来,传信州将。”
得到了关羽绘制的舆图后,身在后部的刘备很快洞察了柯最的部署。
“鲜卑军在陂东,扎营在蟠羊山南面的盐池旁。”
“如果从盐池附近进攻,道路狭窄,很容易被柯最挡住。”
“我们的将士会成为鲜卑射雕手的活靶子。”
傅燮点头道:“州将,此等地形强攻是白白耗费兵力。在下有一计。”
刘备看向傅燮:“南容直言便是。”
傅燮手指蟠羊山:“连夜率领精锐步卒,从山南面登山,待天一亮,侧击盐池的守卫。”
“胡人重心在正面,山上守备不多,我军夜袭必然有效。”
刘备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北魏皇帝拓跋圭之后也是率军登上蟠羊山,突袭在山下河边驻扎的后燕军队,如若不然这种地形根本无解。
“伯当、南容,你们精选八百锐卒,连夜登山,务必谨慎。”
徐荣、傅燮拱手道:“唯。”
是夜,月暗星稀。
八百汉军锐卒卷甲衔枚,在徐荣、傅燮率领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着蟠羊山徒峭的南坡攀援。
山路险峻,荆棘丛生,士卒们手足并用,汗水浸透衣甲,却无一人出声。
后半夜,队伍终于成功潜至山顶,傅燮亲率小队格杀数十名鲜卑哨探,迅速控制了制高点。
除此之外,山上再无其他兵卒。
“我军兵士已经疲惫不堪,但天亮之前,必须发动突袭。”
“徐府君,趁敌人尚未反应过来,急击勿失!”
徐荣弯弓搭箭,向天空射出一支鸣镝,咻的一声响彻天机。
“全军突杀!”
翌日清晨,柯最从噩梦中醒来,听到四面喊杀声,这才急忙离开大帐。
“慌什么慌,怎么回事?”
“大人,大事不好,汉兵从山上来了。”
“什么!”
柯最定睛望去,山上遍布汉旗。
鲜卑兵马惊慌失措,混乱不堪。
徐荣趁势驱兵攻击,所向披靡,来不及上马的鲜卑兵奔跑落水,人撞马踩。
与此同时,参合陂正面营垒。
“义公,你指挥弓弩手,压制敌军!某亲率步骑兵,破其前阵!”
命令下达,汉军迅速变阵。
韩当指挥弓弩手向前,依托地形,与坡地上的鲜卑弓箭手展开对射,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不时有人中箭倒地。
关羽骑乘枣红马,扬起马槊,厉声喝道:“骑卒,前进!”
残酷的正面肉搏开始了。
汉军步兵顶着盾牌,冒着箭雨,一步步向鲜卑的阵线推进。
双方在狭窄的信道内轰然对撞!盾牌撞击的闷响,刀剑砍入骨肉的碎裂声,垂死者的哀嚎,瞬间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鲜卑人在山坡上死战不退。
汉军则凭借更好的甲胄和严整的阵型,一寸一寸地向前挤压。
关羽身先士卒,牢牢钉在战线最前沿。
就在前方血肉横飞之际,刘备已率领主力赶到,并登上了盐泽南侧的一处高坡观望战局。
“柯最的本阵远离前线,戒备森严,阵斩主将的机会恐怕缈茫。”
刘德然点头,指向远方。
“州将,前部司马率领部队已然稳住阵脚,并撕裂了鲜卑的前阵。”
时机已到!
“好。”刘备果断下令:“王柔!于夫罗!”
“末将在!”
护匈奴中郎将王柔与南匈奴单于于夫罗应声而出。
“命你二人,率领所有南匈奴骑兵,从敌军侧翼,沿着盐泽边缘的硬地,迂回突击,冲垮敌军阵型!”
“遵命!”
早已等待多时的南匈奴骑兵,发出一阵嗜血的呼啸,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汉军步卒的侧翼猛地杀出。
他们虽然装备不如汉军精良,但马术娴熟,冲击力极强。
鲜卑军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关羽部吸引,侧翼骤然遭到如此猛烈的骑兵冲击,顿时阵脚大乱。
前有关羽部死战不退,侧有匈奴骑兵疯狂砍杀,柯最精心布置的防线,在内外夹击下,终于崩溃了。
鲜卑士兵开始成片地后退,继而演变成大溃败。
“撤退!撤回强阴!”
柯最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许多,在亲兵护卫下,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强阴城方向狂奔而去。
主将一逃,鲜卑军更是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只顾逃命。
徐荣、傅燮、关羽、韩当、于夫罗三面夹击,鲜卑兵死伤遍野。
此战,柯最带来的四千六百馀骑,星散流离,仅带着远在阵线后方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强阴城。
汉军歼灭八百人,俘虏四百人。
按汉法斩首一人,给钱五万,这前后所杀一千人,就得给五千万了————还好,都是汉灵帝想办法。
“州将,此战杀得痛快啊。”
“柯最灰溜溜的跑了。”
傅燮来到参合陂与刘备会合,刘备道:“是跑了,但阙居还在。”
傅燮继续道:“兵贵神速。阙居闻知柯最大败,必然北撤。鲜卑人来去如风,不能让这支鲜卑兵轻易溜走。”
刘备点头称是:“定襄太守负责监视降兵、打扫战场,馀部精骑,人不解甲,马不停蹄,星夜兼程,绕过强阴,直插平城!”
柯最败退的消息,以及刘备大军已突破参合陂、兵临强阴的军情,被快马迅速传给了正在平城周边抄掠的阙居。
此时的阙居,正志得意满。
他率领五千骑兵,绕过汉军重点设防的县城,专门南下袭击平城周围的村落、乡聚,焚毁粮草,驱赶百姓。
郭蕴派出的奔命兵多次试图拦截,但在来去如风、战力强悍的中部鲜卑骑兵面前,屡战屡败,损失惨重,已然被打得丧失了野战能力,只能龟缩在几座主要邬堡内,眼睁睁看着阙居在外肆虐。
“哈哈哈!慢慢抢,等我们抢够了,一把火烧了这平城周边的村聚,看那郭蕴还能缩在城里当多久的乌龟!”
阙居看着部下们驱赶着抢来的牛羊、财物和俘虏的汉民,脸上满是狞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便僵住了。
一名斥候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