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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饶乐烽烟,潜龙出渊,孙文台拜见将军!

    六月的科尔沁草原,正是一年中最丰饶的时节。

    无边无际的牧草在充足的雨水和阳光下疯长,直没马蹄,绿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蔚蓝苍穹相接处。

    成群的牛羊散落在碧绿的绒毯上,悠闲地啃食着肥美的嫩草。

    蜿蜒的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如同一条闪亮的玉带,滋养着这片潦阔的科尔沁牧场,水草丰美,令人心醉。

    然而,这片丰饶之地,很快就遭遇到战火。

    汉军主力的先锋,已然抵近这片东部鲜卑的内核局域。

    不同于夏季草场远在捕鱼儿海(今贝尔湖)的中部鲜卑,东部鲜卑大人们的领地,主要分布在辽西郡北方,饶乐水两岸,乌桓山(今大兴安岭南段)以南的这片广袤草原。

    往南,越过燕山馀脉,便是臣服于汉朝的乌桓诸部领地。

    往东北,则是与汉朝关系密切的扶馀国势力。

    这两大势力,皆与近年来不断扩张的东部鲜卑结有宿怨,且依附于汉朝。

    虽然乌桓与鲜卑同出东胡部落,但自东胡被匈奴击破后,两部早已分道扬镳数百年。

    乌桓部落南迁近塞,长期扮演着汉朝边塞盟友角色。

    汉朝厚赏时,他们是锋利的爪牙,汉朝克扣军饷、待遇不公时,他们也可能瞬间化作叛乱的狼群。

    但大体上,在中央权威尚存时,乌桓是汉朝羁縻体系内的重要骑兵力量。

    即便是汉朝瓦解后的乱世,刘虞、袁绍、曹操等枭雄,依然能征发三郡乌丸突骑为其征战。

    此番张奂统帅的主力大军中,来自右北平、辽西、上谷三郡的乌桓骑兵,便多达五千馀骑,由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统率,与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协同行动。

    这个胡兵比例,在汉军历次大规模北伐中,其实并不算高。

    当年窦宪勒石燕然的那场辉煌远征,汉军嫡系骑兵不过八千,而南匈奴、羌胡属国义从骑兵却动辄数以万计,东汉的北伐部队几乎是胡兵为主。

    此次南匈奴出兵寥寥,盖因熹平六年跟随臧旻北伐惨败,折损上万精锐,连单于都搭了进去,至今心有馀悸,畏战不前。

    而护乌丸校尉夏育麾下万馀乌桓骑兵也在那场灾难中全军复没,使得乌桓各部元气大伤。

    为此,汉灵帝不得不破格擢升宗员为护乌桓中郎将,费尽周折,许以重利,才征发这五千骑。

    这五千乌桓骑兵在熟悉乌桓山地貌的丘力居指挥下,与宗员所部汉军配合,甫一出平岗,便如旋风般扫荡了乌侯秦水流域,将沿途小股鲜卑游骑驱逐殆尽,兵锋直指饶乐水。

    “报—一大都护!乌桓骑兵已突破鲜卑前哨,进抵饶乐水南岸,正与东部大人宇文莫那摩下主力对峙激战!”

    张奂位于后方三十里外,倚靠一处丘陵创建了大营。

    中军大帐内,须发皆白、身着轻便皮甲的张奂,闭目凝神,安然坐于胡床之上,仿佛外界金戈铁马之声,不过是远山的回响。

    听到军报,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东部鲜卑————没有走啊。”

    侍立一旁的幽州从事鲜于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大都护明鉴。东部鲜卑大人主要有四:弥加、阙机、素利、槐头。

    其中弥加、素利二人,已于两年前的平冈之战中,为刘使君阵斩。弥加部落为宇文部吞并,素利部,为其弟成律归统辖。

    剩下的阙机(此阙机非中部鲜卑大人阙居)生性谨慎。而那被称为槐头的大人,便是眼下统率东部,盘踞于饶乐水的宇文莫那!”

    “槐头————宇文莫那————”张奂喃喃道:“这名字不象是鲜卑人。”

    鲜于辅顿了顿,继续分析:“大都护所言甚是,宇文部来历特殊,他们并非鲜卑本部,原先是生活在阴山以北的北匈奴遗种,后来向东迁徙,定居于辽西草原,逐渐鲜卑化,并被檀石槐纳入东部联盟。

    弥加、素利死后,宇文莫那凭借其部族较强的实力,收拢了其馀两部部分溃散部众和牧场,如今摩下控弦之士,当有万馀骑,是东部鲜卑目前最强的力量。”

    一旁陪同议事的幽州刺史郭勋,抚着短须:“既知我大军压境,兵力远超于他,为何这宇文莫那不效仿中部鲜卑远遁,反而要在此固守硬抗?岂非不智?”

    鲜于辅笑了笑,继续解释道:“郭使君有所不知。他们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也舍不得走!

    东部鲜卑的内核牧场就在这饶乐水流域,再往北,便是与他们结仇多年的扶馀国领地。

    这些年东部鲜卑不断向北侵蚀扶馀草场,双方仇怨极深。宇文莫那若率部北逃,等于自投罗网,撞入扶馀人的兵锋之下。”

    鲜于辅走到悬挂的简易地图前:“向西,穿越西拉木伦河谷,离开乌桓山呢?那条路,多半会撞上正从西面迂回包抄的左路军。

    更何况,乌桓人一部分被大汉南迁安置在边郡,另一部分就是被东部鲜卑从这片丰美草原上驱赶下来的。

    如果乌桓骑兵趁势重新夺回饶乐水和乌桓山故地,宇文部以及其他东部鲜卑部落,这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瞬间化为乌有,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对宇文莫那而言,在此地缠住我军主力,拖延我军北进速度,也能为远在大鲜卑山的檀石槐部署防御、调动兵力争取时间,同时寻求机会逼退乌桓、

    扶馀这些仆从军,动摇我军,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张奂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朝廷赋予我军的使命,本就是联合乌桓、扶馀,扫荡东部鲜卑,而后北上会攻大鲜卑山。

    刘玄德一路,需要绕行数千里,奔袭狼居胥山下的弓卢水,击破漠北的西部鲜卑,路途远比我们遥远险阻。

    若要两路大军最终顺利会师于捕鱼儿海,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我部速度,反而不宜过快,当稳扎稳打,扫清侧翼,把鲜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减少左路军的阻碍。”

    他略一沉吟,下达了命令:“传令荡寇将军周慎、护乌桓中郎将宗员,放开了打!不必过分顾虑伤亡,务求击破当面鲜卑军,震慑敌胆!

    传令玄菟太守耿临,同样放开了打!自辽水北上,挤压东部鲜卑侧后!”

    “本都护此次,不设主攻!每一路大军,皆是先锋!无论是周慎、宗员,还是耿临,甚或是后续跟进的各部,谁能率先击破阙机、宇文莫那,立下头功,本都护便为他向朝廷请首功!”

    命令迅速传向前线。

    饶乐水西岸,乌桓山下,一处水草丰美的高坡上,矗立着马鹿大旗。

    大帐内,气氛压抑。

    东部鲜卑目前最具权势的大人宇文莫那,正值壮年,身材魁悟雄壮,欢骨高耸,一双褐色的眸子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

    “大人,南面来了骑兵,旗帜是烈火红日。”

    “东面辽水也来了人马,水鸟图腾。”

    宇文莫那闻声大怒:“扶馀狗贼!乌丸贼子!都来了!好啊,你们就这么喜欢给汉人当狗,舔汉人的靴子吗?”

    ——

    宇文莫那的声音震得帐内的灰尘噗噗落下。

    乌丸的图腾是红日,至于扶馀,也叫“凫臾”,原本是生活在山东半岛的东夷。

    《尔雅》载:“凫臾,东方古国,即夫馀(扶馀)也。”

    凫(fú)是一种水鸟,东夷部落大多以鸟为图腾。

    阙机走入大帐,低声道:“生气也无用。”

    “刚刚接到急报,乌桓骑兵在丘力居带领下已突破乌侯秦水,正快速逼近,而东北方向也发现了扶馀骑兵。”

    “都不下数千骑。”

    宇文莫那大怒道:“好啊,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来试试看,是你们的宝剑利,还是我鲜卑健儿的弓箭强!”

    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光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容。

    “成律归!”

    “在!”帐下应声走出一员悍将。

    此人约莫三十馀岁,比宇文莫那稍矮,但体格极其敦实粗壮,如同一头人立的黑熊。

    这人便是已故东部大人素利的亲弟,在兄长战死后,因其侄年幼,按照鲜卑部落的选举传统与实力原则,他实际接管了素利部的残馀力量,并入宇文莫那摩下听令。

    “你率本部三千骑,再从我帐前调两千精锐,立刻出发,迎击乌桓前锋!给我狠狠地打,把丘力居那个老狐狸的头颅提回来见我!”

    宇文莫那咬牙切齿地命令。

    “遵命!”成律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定叫这些乌桓狗有来无回!”

    几乎同时,汉军中路先锋,荡寇将军周慎与护乌桓中郎将宗员,率领着荡寇营千骑和乌桓骑兵的五六千人马,也抵达了饶乐水附近。

    袁术的折冲营本来是先锋,奈何,这位先锋在乌侯秦水砍了十来个鲜卑人过后,就迷失方向了,不知道蹲到哪去喝蜜水了。

    周慎无奈之下,自己率着荡寇营当了先锋。

    很快,成律归率领的五千东部鲜卑骑兵便如一股黑色的旋风,与周慎、宗员指挥的汉乌联军在饶乐水畔一片开阔的草场上猛烈相撞。

    战斗毫无花哨地展开。

    双方主力都是娴熟的骑射民族,甫一接触,便是在疾驰中互射箭雨。

    尖锐的鸣镝声、弓弦震动声、箭矢破空声瞬间充斥战场上空。

    马匹嘶鸣,骑士呼喝,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荡寇营装备精良,弩箭射程更远,破甲能力更强,但鲜卑骑兵更加灵活,马术精湛,在高速奔驰中依然能精准开弓,且人数相当,一时间箭来矢往,杀得难解难分,尸骸与伤马逐渐点缀在碧绿的草地上。

    科尔沁这地方本意就是弓箭手,盛产骑射精锐,东部鲜卑骑射之力,跟乌丸骑兵不相上下。

    战至午后,东北方向烟尘起,玄菟太守耿临亲率五千扶馀属国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侧刀,猛然切入战场边缘,意图从侧面攻击鲜卑军。

    宇文莫那得报,虽惊不乱,立刻分派东部大人阙机并其子沙末汗,率领三千骑兵前往阻击。

    阙机部与耿临的扶馀骑兵在另一片丘陵地带接战,同样是骑兵之间的对射与追逐,双方互有伤亡,却也都难以迅速击溃对方。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饶乐水两岸杀声震天,箭矢如蝗,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万骑,搅得数十里内草屑纷飞,血染碧水。

    然而,无论是周慎、宗员对阵成律归,还是耿临对阵阙机,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

    鲜卑骑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骑射,死死抵住了联军的两面夹击。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战场上各自收兵鸣金的双方疲惫的回到了营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臭味。

    当夜,张奂的主力大营,才慢悠悠地前移了十里,在距离前线约三十里的一处背风缓坡下扎营。

    营地灯火通明,刁斗森严,与其他几路前突的部队相比,显得格外从容。

    张奂是典型的汉末士族统帅,其风格与后世更为人熟知的诸葛亮、陆逊、司马懿颇有相似之处。

    他们通常坐镇中军,运筹惟幄,负责全局战略制定、后勤调度与各部协调,而将具体的战术执行和前线指挥权下放给各路将领。

    这与三国早期曹操、刘备、孙坚等人时常亲冒矢石、冲锋陷阵的风格迥异。

    这种模式的优点在于,最高统帅远离危险,不易因前线突发战况或敌军精锐突袭而陷入险境。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通信,一旦大规模野战展开,各部军队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一线将领的临阵决断、指挥技巧和部队战斗力。

    一个合格的大统帅,需要的是识人之明和战略定力,而非事必躬亲地干涉前线每一个战术细节。

    然而,张奂面临的现实是,他麾下这看似庞大豪华的将领阵容,除了少数几人外,实战能力堪忧。

    周慎出身凉州汉阳大族,宗员是南阳着姓,袁术乃汝南袁氏,郭勋代表太原郭氏,李邵出身河内李氏,朱苗更是皇亲国戚————

    这些人或是来边疆镀金混资历,或是因身居武职无法推脱出征。

    真正具备丰富边塞作战经验、能从底层厮杀中崛起的将领,如刘备、徐荣、

    耿临,反而在朝廷主流视野中上不得台面。

    能打的寒门边将缺乏晋升信道和话语权,不能打的士族子弟却占据高位,尸位素餐。

    这正是桓、灵以来,汉朝面对鲜卑屡屡处于被动的一个重要原因。

    若非桓灵二帝在羌乱炽烈时,破格提拔了皇甫规、张奂、段颖这三位出身边州、战功赫赫的凉州三明,东汉末年的军事史上,恐怕真的找不出几个能撑场面的名将。

    夜色渐深,饶乐水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波光。

    汉军各营与对面的鲜卑营地隔河相望,篝火点点,如同星河倒映在地面。

    张奂并未安歇,而是在亲兵护卫下,悄然出营,登上一处矮坡,默默眺望对岸隐约的灯火和黑暗的轮廓。

    夜风带着河水与青草的气息,也带来远处营地隐约的马嘶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另一侧的灌木丛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同僚分析:“鲜卑人————今夜必来袭营,不做防备要倒大霉了。”

    张奂心中一动,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从林中阴影中若隐若现,此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步履沉稳,即使在昏暗的星光下,也能感受到一股精悍之气。

    他头裹着红色帻巾,身穿皮甲,腰佩环首刀,看装束只是个低级军吏。

    “何人妄言军机?”张奂身边的尹端低喝一声。

    那人却并不惊慌,上前几步,向张奂躬身行礼:“下邳县丞孙坚,字文台,现统领下邳徭役。下官见过大都护。”

    “孙坚?孙文台?”

    张奂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并无印象。

    一个下邳县丞,在名将如云(至少名号如云)的北伐大军中,实在微不足道。

    但他并未因对方官职卑微而轻视,反而对他刚才那句判断产生了兴趣。

    “文台倒是颇有见识。”张奂抚须,目光在孙坚年轻的脸上停留。

    “你与老夫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你且说说,为何断定鲜卑人今夜必来偷袭?目标又在何处?”

    孙坚再次拱手,逻辑清淅地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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