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发源于狼居胥山的河流,在漠北草原上蜿蜒东去,如同大地血脉。
八月正是水盛之时,河面宽处可达二十馀丈,水流湍急,撞在河中礁石上,激起白色浪花。
刘备的前锋部队于午时抵达河畔一处桦木林。
河畔还有着一座鲜卑土城,里面装载有不少木筏。
缘何如此呢。
因为鲜卑人早期是渔猎民族。
光靠放牧在草原上是根本养不活人的,种地、捕鱼、打猎都会的人才能活下去。
靠近河流的地方一定会有木筏。
就象檀石槐大老远去抓倭人一样,就是听闻倭人擅长捕鱼,所以给他们抓回来安排到乌侯秦水捕鱼去了。
林中桦树挺拔,树皮洁白如雪,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光靠这些简陋的木筏,还不够,继续伐木!”刘备下令。
工兵抽出腰间斧刀。
他们都是北方山地长大的汉子,自幼与山林为伴,伐木造筏乃是家常便饭。
斧斤起落间,一株株桦树轰然倒地,又被迅速削去枝叶,拖到河滩上。
“刘使君,这样造出的筏子怕是不经用。”拓跋邻道。
“桦木虽轻,但质地松软,若遇激流礁石,恐会散架。”
刘备蹲下身,抚摸着一截刚砍下的树干:“你有何办法?”
“需用皮绳捆扎,关键处还得打进木楔。”拓跋邻比划着名。
“而且不能造大筏,那样时间太慢了,一艘筏子载重不过十石,多造些轻便的,即便损毁一两艘,也不碍事。”
“好,就按你说的办。”刘备起身。
“日落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筏子下水。”
“遵命!”
伐木声、吆喝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草原的寂静。
河滩上,一艘艘简易木筏逐渐成形,七八根桦木并排,以皮绳紧紧捆扎,两端稍加烘烤弯翘,便成了能在河流中穿行的舟具。
日落时分,刘备的中军也抵达了河畔。
他令张飞率骑兵在两岸警戒,自己则下马查看造筏进度。
“云长,何时能好?”
“再有一个时辰吧。”
关羽指着河滩上已造好的三十馀艘筏子:“首批粮草可先运走。但,我有疑虑。”
“讲。”
“弓卢水我们都不熟悉,水中多有暗礁浅滩。若无向导,这些筏子顺流而下,只怕未到呼伦湖,就已损毁大半。”
刘备皱眉。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转头看向队伍中的保塞鲜卑:
通译翻译到:“可有人熟悉漠北水道?”
众人皆摇头:“我等常年生活在漠南,不知漠北情形。但——”拓跋邻顿了顿:“有一人,或可相助。”
“谁?”
“一个鲜卑降卒,名叫轲比能,他和弟弟苴罗侯,都是十五六岁年纪,去年刚从弓卢水南迁到代郡的。”
“此人原是中部的小种鲜卑,部落里就几十个人,今岁在白登之战被俘。我看他为人机灵,就把他留下作为向导了,他说自己年轻时常在弓卢水捕鱼,熟悉河道。”
刘备问道:“何为小种?”
拓跋邻道:“草原上,父亲是鲜卑人,母亲是匈奴人,则生下来的孩子称秃发。”
“如果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则生下来的称为铁弗。”
“草原上要么是铁弗,要么是秃发。”
“那些不知道父母是来自哪里的,就被称为小种。”
刘备道:“带他来。”
片刻后,一个十五岁的鲜卑汉子被带到刘备面前。
他身上穿着汉军的旧衣,神情显得有些局促。
这少年生的无甚奇异之处,很难想象,他就是自檀石槐之后第二个统一大半个鲜卑部落之人。
“轲比能,你熟悉弓卢水?”刘备令人用鲜卑语问。
轲比能愣了愣,忙躬身道:“回州将,小人自幼在弓卢水畔长大,从狼居胥山到呼伦湖,每一处浅滩、
每一处大山都记得。”
“若让你为舟师引路,你可愿意?”
轲比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州将,小人的部落已经分崩离析了,妻儿生死不明。如今能为汉军效力,换一口饭吃,已是感激。只是————”
“只是什么?”
“弓卢水八月水急,尤其过了中游,那里河道狭窄,水速加快,若要行舟,需在派出先登船探路,清理水道。”
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
“好。”刘备点头。
“你若能带我军粮船平安抵达,我不仅赏你钱帛,还可许你一件事。”
“何事?”
“战后若找到你的妻儿,我保证让你们团聚,让你的儿孙来汉地生活。”
轲比能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光。
他扑通跪下,以额触地:“小人必竭尽全力,以报州将之恩!”
年少的轲比能还是个吃不饱饭,被人歧视的小种”鲜卑。
此番若能灭了檀石槐,再收服轲比能,未来五十年鲜卑人都没有豪杰可以统一各部了。
日落时分,三十艘木筏全部下水。
每艘筏子上装载着十石粮草,由两名擅长操舟的辅兵驾驭。
汉代一石等于六十汉斤,等于现代的三十斤。
十石三百斤,加之船上的人员,四五百斤重,应当不会太容易沉。
至于造粮船那太消耗时间了,木筏顺流东下,比较省时。
轲比能站在最前头的筏子上,手持长竿,如雕像般凝视着前方河道。
刘备站在岸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运的粮草。粟、麦、干肉、奶酪、箭矢————这些都是大军东进的命脉。
阎柔会留在此地,负责统筹后方,征发粮草,督运军粮,打造更多的筏子继续运输粮食、甲胃、器械。
“出发!”
命令下达,长竿点岸,木筏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筏队如一条长龙,在暮色中驶向东方,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关羽翻身上马:“州将,我也该走了。”
刘备道:“你部的前锋要沿弓卢水南岸疾进,每隔三十里留一处岗哨,等侯中军,传达情报。”
“一路小心。”刘备拍拍他的马颈。
“遇敌勿恋战,以传递消息为要。”
“明白。”
关羽抱拳,率三千先锋绝尘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渐渐远去,最终融入苍茫暮色。
张飞凑过来:“州将,咱们何时动身?”
“明日拂晓。”刘备望着东方。
“让后部的士卒们好好休息一夜。接下来这十几天,恐怕没有安稳觉睡了。”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
弓卢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哗哗的水声象是大地的脉搏。汉军营地点起篝火,炊烟袅袅升起,与夜色融为一体。
刘备独自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
水寒刺骨,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向下游,那里黑暗无边,只有水声不绝。
一千三百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张奂的大军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檀石槐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夜风起了,带着漠北深秋的寒意,掠过河面、营寨,吹进每一个士卒的睡梦。
而在东方,在目力不及的远方,另一场风暴正在蕴酿。
九月初七,乌拉盖草原。
风从北方来,深秋的寒意,掠过枯黄的草海,卷起漫天尘沙。
天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偶尔露出一隙惨淡的日头,很快又被吞没。
宗员勒住战马,望着前方地平在线腾起的烟尘。
乌丸突骑的前锋斥候在奔驰,他们背上的角弓在风中微微震颤。
“报—
—”
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乌丸斥候翻身下马,用生硬的汉语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鲜卑营寨三处,皆已人去帐空。灶灰尚温,应是今晨才撤离。”
宗员眯起眼睛。
他年约三士,方脸阔口,手上没有一处老茧,作为南阳名门,宗家人是愿意读经书的,没有几个人愿意当武夫。
宗员应当是不成器的小宗子弟,被家族安排到跟乌丸人混到了一起,后来带领乌丸兵跟卢植一起镇压黄巾起义后,就再也没有此人信息。
“牛羊呢?粮草呢?”
“只馀些破损的陶罐、皮囊,牛羊皆被驱走。但————”
斥候尤豫了一下:“但在最北的营寨旁,发现了一座新坟,坟前立有木牌,上书鲜卑文本。”
“写的什么?”
“小人不敢确认,但同行的人能识些鲜卑文,说写的是大可汗在天之灵保佑。”
宗员浑身一震。
他猛地扯过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带路!”
三十里路,乌丸突骑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赶到了。
当宗员赶到时,周慎的荡寇营与袁术的折冲营也已闻讯而至。
那确实是一座新坟。
黄土尚未完全干透,坟前歪歪斜斜插着一块桦木板,板上用刀刻着鲜卑文本,字迹潦草,象是在仓促间完成。
坟堆很小,小得不象是一位草原霸主的安息之所。
“这绝对不是檀石槐,鲜卑人信仰长生天,奉行露天火葬。”
“而且,周围也没有殉牲。”
“埋的是草原上的汉人。”
周慎下马,走到坟前,用马鞭拨了拨坟土。
几块尚未烧尽的木炭滚落出来,上面残留着暗红的火星。
他嗤笑一声。
“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会把他埋在这种地方?至少该有一座石冢,有萨满祭祀,有殉葬的马匹。这算什么?随便挖个坑就埋了?”
袁术策马缓行而至,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座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埋的是谁不重要。”袁术轻抚马鬃。
“重要的是,鲜卑人确实一路溃逃。”
周慎翻身上马,眼中闪过锐光:“没错,所有的信息都在指向檀石槐已死,长生天保佑不了他们了。”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若是能追上鲜卑主力,此战首功”
“周将军。”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孙坚策马上前,这位下邳县丞穿着普通的郡国兵皮甲,与各位清流士大夫相比,孙坚面容刚毅,浑身一副边地武人气息。
他的目光在坟堆与远处苍茫的草原间来回扫视。
“何事?”周慎有些不耐。
“此事蹊跷。”孙坚指向四周。
“将军请看,这三处营帐的位置互为犄角,撤退时留下的痕迹虽乱,却乱中有序。灶灰的温度几乎一致,说明他们是同时撤离的。若真是溃逃,岂能如此整齐?”
周慎冷笑:“孙县丞多虑了。鲜卑人虽败,终究是草原霸主,撤退时有些章法有何奇怪?至于灶灰——草原风大,温度散得快,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诱敌。”
孙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末将早年曾随臧刺史讨伐会稽妖贼,贼人便用过这等伎俩—一佯装溃散,实则设伏。檀石槐用兵多年,岂会不知?”
袁术忽然笑了:“孙文台,你以在会稽剿贼的经验来揣度草原大战,未免可笑。
鲜卑人若真有伏兵,为何不在东部草原设伏?那时他们尚有数万骑兵,地利人和。如今退到捕鱼儿海,已是穷途末路,部众离心,哪还有兵力设伏?”
“正因为退到捕鱼儿海,才更危险。”
孙坚持缰的手微微用力。
“此地距鲜卑圣山大鲜卑山不过数百里,是鲜卑人最后的根基。他们会在这里拼死一战。而我们现在一—”
“前部骑兵脱离主力已近百里,步卒辎重还在后面。一旦遇伏,首尾不能相顾。”
周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孙坚,一字一顿:“孙县丞,本将念你有些勇力,才容你在此说话。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下邳县丞,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风突然急了,卷起草屑打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坚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出塞前,张老将军曾叮嘱诸将:檀石槐狡诈如狐,切不可贪功冒进。如今我军”
“张将军老了!”周慎猛然打断他。
“七十七岁的人,还能有多少锐气?我军自出塞以来,连战连捷,斩首数万级,东部鲜卑望风归降!这是近百年来未有之大胜!可老将军呢?步步为营,畏首畏尾,简直丢了汉家之风骨!”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厉响:“你看看这草原!鲜卑人连坟都来不及好好修,只顾逃命!沿途零散的部落归降了多少?这是天赐良机!
若按老将军的方略,慢吞吞地推进,等我们到了捕鱼儿海,鲜卑人早就逃到北海以北,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了,那时冰天雪地,还打什么仗?”
袁术悠悠接话:“周将军所言极是。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些年边塞的情形,孙县丞或许不知。那些胡人,降了叛,叛了降,无非是为了一口吃的。如今檀石槐若真死了,群龙无首,我们大军一到,只怕又是几十万几十万地投降。
到时驱赶这些降卒为前锋,攻打不肯降的部落,岂不省力?”
孙坚望向袁术。
这位袁氏嫡子眼中闪铄着某种他十分厌恶的神情,世家子弟对功名的饥渴,对边事艰辛的无知,让孙坚无言以对。
“袁校尉可曾想过。”孙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胡人为何降了又叛?”
“还能为何?蛮夷之辈,不知忠义罢了。”
“不是不知忠义,是活不下去。”孙坚指着北方。
“那边是什么地方?是连草都长不高的苦寒之地。冬天雪深及腰,牛羊冻死。夏天蚊虫如雾,人畜皆病。胡人活不下去,所以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