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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会师捕鱼儿海,战至天崩,杀至地灭

    翌日天明,鸡鸣时分,汉军开始埋锅造饭。

    这一日,天空阴翳,低垂的云层像浸透水的破絮,压在大地之上。

    捕鱼儿海被冻霜封冻,冰面泛着青白的光,映出岸边黑压压的军阵。

    风从北方来。

    汉军大营,炊烟刚刚升起就被风吹散。

    张奂坐在羽盖车上,身上裹着三层毛毡,仍止不住地颤斗。

    不是怕冷,是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他今年七十七岁,从军六十载,受过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那是三十年前与羌人作战时留下的,每逢阴寒天气就隐隐作痛,如今这痛楚已蔓延至全身骨髓。

    “大都护,朝食备好了。”

    尹端端来一碗热粥,粟米混着干肉末,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张奂接过,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落在毛毡上结成冰珠。

    他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推开。

    “将士们都吃过了?”

    “正在用。”尹端低声说。

    “古人云,九月授衣,十几万徭役没有冬衣,我军的补给就没法保证,我不能指望这些徭役忍着霜冻,把粮食给我们运到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距离入冬还有半个月了————”

    张奂喃喃道:“要幺半月内击败檀石槐,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尹端明白。

    汉军出塞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胜,要么像熹平六年一样全军复没在冰原上。

    四百年的出塞经验告诉人们,迷路反而是运气好,一旦遭遇到胡人主力不能战胜,那汉军的部队基本就会全军复没,没有第二个选项。

    要么像卫青霍去病一样打胜仗,把敌军击败,要么像李陵一样,被一路追击,追到全军复没为止。

    营外传来号角声。

    低沉,苍凉,从北面捕鱼儿海对岸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鲜卑人出动了。

    张奂挣扎着坐直身体。

    亲兵扶他下了羽盖车,他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营前。

    登高远眺,北岸的景象让所有汉军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太阳升起,草原上,鲜卑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铺开。

    不是散乱的一群,而有严整的阵型。

    前军、左军、右军、中军,旗帜分明,队列森严。

    最前方,两万骑兵列成五个巨大的方阵,多数骑手皆披汉甲,手持折弯缓首刀。

    先锋莫护跋,带着鲜卑最精锐的王庭骑兵。

    阙居与柯最的万骑已开始向侧翼移动,显然是要包抄汉军左路。

    宇文莫那、窦宾、沙末汗的三部万馀步骑则缓缓压向汉军右路。

    而在所有军阵后方,一处缓坡上,九耗大纛高高矗立。

    旗下,檀石槐坐在白马上,带着两万鲜卑步骑兵。

    张奂喃喃道:“他终于倾巢而出了。”

    张奂这边兵力很是危急,出塞时主力四万九千人,经过东部会战、先锋战败,前后折损了八千多。

    如今堪堪四万人,要对抗鲜卑六万步骑。

    尹端脸色发白:“我军目下可用之兵只有四万————”

    “我知道。”张奂打断他。

    “传令:北军五校四千馀人为前军,邹靖指挥,卸下辎重,布车阵于前,强弩手在后。扶馀骑兵四千居右,耿临指挥。幽州郡国兵万人居左,各郡太守指挥。冀州郡国兵、强弩士、黎阳营、雍营、虎牙营随本帅为中军,随时策应!”

    命令一道道传下。

    汉军吃完朝食后,出营列阵。

    许多士卒脸色苍白,先锋的惨败还在心头萦绕,同袍被屠杀的景象在噩梦中反复出现。

    督战队在阵后来回奔驰,斩杀了三个因恐惧而瘫软在地的士兵,才稳住阵型。

    辰时三刻,两军阵势已成。

    东西绵延十馀里的平原上,汉军与鲜卑军遥遥相对。

    风停了。

    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张奂回到羽盖车上,车驾被推到中军一处矮丘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老人裹紧毛毡,手中紧紧攥着木杖。

    “大都护————”尹端欲言又止。

    “说。”

    “幽州军那边————几个太守又在推诿。郭勋说自己是六百石的文官,不懂战阵,刘卫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其他郡将也各有借口。现在左翼无人统一指挥,各部自行其是。”

    张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告诉他们:此战若败,本帅会自尽殉国,免遭人虏。但在那之前,本帅会亲手斩了所有临阵畏缩的将领。

    汉律:主将弃军先逃者,斩。畏战不进者,斩。指挥失当致败者,斩!”

    他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传令。带上我的剑。

    尹端凛然:“唯!”

    接过张奂的佩剑,尹端翻身上马,直奔左翼。

    张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拿开时,帕子上已沾了暗红的血渍。

    他默默将帕子塞回袖中,抬头望向北方。

    檀石槐的战车上,大纛缓缓前倾。

    总攻开始了。

    铁骑冲阵。

    最先动的是莫护跋。

    这位鲜卑名将举起雪亮的折弯缓首刀,向前一挥。

    两万骑兵同时激活,马蹄踏碎冻土,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前排骑兵手持长矛,矛尖组成密集的枪林,缓步推进。

    后排骑兵张弓搭箭。

    三里距离,对于骑兵来说转瞬即至。

    一开始漫步而前,随着越靠近战场开始踱步、袭步、奔驰。

    汉军前军,邹靖站在车阵后方,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北军的实际统帅。

    但面对如此规模的鲜卑骑兵冲锋,还是第一次。

    “稳住————”邹靖嘶声下令:“弩手准备—三百步—

    ”

    射声营的强弩手上弦的咔嗒声连成一片。

    汉军装备的蹶张弩需要脚踏上弦,射程可达两百步以上。

    他们在等。

    两百五十步、两百三十布、两百步。

    前排的射声士已经能看到鲜卑骑兵的发辫,看到他们的旗帜上的图腾,看到马匹鼻孔喷出的白气。

    “放!”

    邹靖挥旗下令。

    嗡七百张强弩同时发射的声响,像巨大的蜂群掠过天空。

    弩箭划出低平的弧线,落入鲜卑骑兵阵中。

    效果惊人。

    前排的鲜卑骑兵像割麦子般倒下。

    弩箭穿透皮甲,钉入血肉,甚至贯穿人体后还能射中后面的骑兵。

    一时间人仰马翻,冲锋的阵型出现混乱。

    但莫护跋毫不在意。

    他早就预料到汉军的弩阵,前排倒下的多是轻装的游骑,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

    果然,第一波伤亡过后,鲜卑骑兵的速度陡然加快。

    重骑兵开始冲锋,他们人马皆披重甲。

    邹靖见此心下大惊。

    “那是马铠???”

    熹平六年臧旻、夏育、田晏送给鲜卑人的宝贝。

    虽然一般意义上认为具装骑兵、马蹄铁均定型于南北朝的鲜卑人。

    但事实上,汉代已经有了雏形,精良的马铠,草革做的马鞋,这俩玩意儿配上带甲的突骑,那就是摧毁一切的战争杀器。

    弩箭射在马铠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从铠甲缝隙射入,却也削弱了射击力量。

    鲜卑马具骑兵还在冲锋。

    一百步。

    “弓手!”邹靖再令。

    步兵弓手开弓抛射。

    箭矢如飞蝗般升空,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这次效果更好,重甲骑兵虽然防护严密,但轻骑的战马相对脆弱。

    不断有轻骑兵的马匹中箭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摔落,然后被后面涌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但鲜卑人已经冲到了车阵前。

    汉军提前布置的辎重车辆发挥了作用。

    这些大车首尾相连,组成一道简陋的城墙。

    鲜卑骑兵撞在车上,前排的战马被车辕刺穿,惨烈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但后面的骑兵毫不退缩,他们要么下马步战,试图推翻车辆。

    要么直接从倒下的同伴尸体上跃过,继续冲锋。

    “步兵校尉营,长矛手!顶住!”邹靖拔剑嘶吼。

    北军的长矛手从车阵后刺出长矛。

    鲜卑骑兵撞在上面,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但随着鲜卑弓骑兵进入射程,不断用箭矢消耗北军五营的步卒,战斗进入胶着。

    五营士毕竟是禁军,装备远超其他的郡国兵,鲜卑人用最大的努力也歼灭不了北军。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左右两翼同时传来号角。

    右翼,宇文莫那、窦宾、沙末汗的三部万骑,如三把尖刀插向耿临的扶馀骑兵。

    右翼,阙居和柯最的万骑则直扑幽州郡国兵。

    真正的考验来了。

    幽州军阵前,郭勋的脸色比捕鱼儿海湖面上的薄冰还白。

    这位太原郭氏的子弟,靠着家族荫庇做到幽州刺史,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坐在马上,浑身发抖,连缰绳都握不稳。

    “州将!鲜卑人冲过来了!”刘卫策马奔来,急声喊道:“快下令列阵反击啊!”

    郭勋嘴唇哆嗦:“列什么阵?怎么列?”

    刘卫恨不得抽他一鞭子。

    这位广阳太守虽是无能,但久在边塞,也曾追随刘虞打过仗,起码懂些军事常识。

    他转头对几个郡都尉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积射士上前!奔命兵前突!快!”

    幽州郡国兵勉强动起来。

    但指挥体系混乱,广阳兵听刘卫的,右北平兵听刘政的,涿郡兵又听温恕的。

    作为州将,本该战时担任总指挥的幽州刺史,偏偏没有刘虞那种魄力,一口一句:“诸位都是两千石,我一个六百石哪能指挥上万大军啊,还是诸位郡将指挥吧。”

    按照汉末的实际情况来看,即便是在废史立牧之前,六百石的刺史也经常领导郡国兵平叛,废史立牧只是把职权明确下来了。

    但在没有写清楚谁该担责之前,一旦遇到战事,自然就会发生各郡太守互相推诿,刺史高高挂起之事。

    幽州各郡太守互相推诿,没人敢正面应对鲜卑的突击。

    各部之间缺乏协调,阵型参差不齐。

    而鲜卑人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内。

    柯最一眼就看出了汉军奔命兵的阵型混乱,他高举折弯缓首刀,用鲜卑语嘶吼:“破其军!全军有赏!”

    万骑齐发。

    第一波是骑射。

    鲜卑骑兵在奔驰中开弓放箭,箭雨抛射落入汉军阵中。

    幽州兵虽然举盾,但阵型松散,许多箭矢从缝隙射入,惨叫声顿时响起。

    “还击!还击啊!”刘卫嘶吼。

    各郡积射士仓促放箭,但缺乏统一指挥,箭矢稀稀拉拉,对鲜卑骑兵造成的伤亡有限。

    第二波,鲜卑骑兵突然变向,从左右两侧包抄。

    这是典型的草原战术—正面牵制,两翼迂回。

    幽州军的阵型本就薄弱,被两侧一冲,顿时大乱。

    “稳住!不要乱!”

    刘卫拍马在阵前来回奔驰,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被战场喧嚣淹没。

    郭勋彻底慌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后跑,却被鲜于辅拦住。

    “州将!不能退!您退了军心就散了!”

    “那————那怎么办?”郭勋声音带着哭腔。

    难不成,要让这些汉末高贵的高第良将,跟这些底层士兵同生共死吗?

    “上阵!激励士卒!您是州将,您上了,将士们才会拼命!”鲜于辅嘶吼:“像刘伯安一样,带着奔命兵、积射士向前冲啊!”

    郭勋看着越来越近的鲜卑骑兵,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雪亮的长矛弯刀,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我————我是刺史————不懂打仗————”

    “你们————你们这些郡将指挥就好————”

    刘卫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拔剑指向郭勋:“郭使君!这是战场,不是你们太原郡的宴席!你要是不敢上,就赶紧滚。”

    其他几个郡太守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刘府君说得对!州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要不咱们轮番指挥?各自指挥本部兵马?”

    “不妥不妥,军令怎能频繁更易?各郡奔命兵本就是临时征发,指挥不齐心,还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

    争吵声在阵前响起。

    鲜卑人已经冲到了百步内,箭矢如蝗虫般飞来,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而他们的长官还在为谁该指挥而争执。

    柯最看得清楚。

    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汉人的边将————果然还是老样子,一滩烂泥。”

    他高举弯刀,用尽全力嘶吼:“全军—突击!!”

    数千骑同时加速。

    最后的百步距离转瞬即过,鲜卑骑兵如怒涛般拍在幽州军阵在线。

    崩溃只在一瞬间。

    前排的长矛手还没来得及刺出长矛,就被战马撞飞。

    征发的积射士转身想逃,但后面的人堵住了退路。

    督战队试图斩杀逃兵,但溃兵如潮水般涌来,连督战队都被冲散。

    宇阳太守饶斌还在嘶吼,还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一支流箭射中他坐骑,战马惊嘶人立,将他摔落在地。

    等他爬起来时,身边已全是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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