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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捷报入高庙,昭烈之行,天下震动。

    光和四年秋十月中旬,雒阳。

    风从北邙山巅呼啸而下,卷过南宫重重的殿宇楼阁,撞在高庙紧闭的朱门上。

    时近黄昏,天际铅云低垂,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里。

    皇帝一直在高庙中祈祷,直到宵禁时分。

    高庙内,青铜祭器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刘宏跪在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神主前,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登基十三载,皇帝面容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但正值青年,尚值风华。

    史书载刘宏:颜如日星,圣姿硕义。

    能在河北几百个刘姓小侯国里,被窦家选中扶持为帝,可见刘宏的外貌确实是典型的汉代大帅哥。

    如果最后斗赢了党人,也不至于被董卓安排个灵”的谥号。

    此刻皇帝闭着眼,双手合十,玄色冕服在身,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随呼吸微微晃动。

    身后三步外,站着三位老者。

    左首刘宽,宗室老臣。

    中间杨赐,清流名门。

    右首张济,浊流支柱。

    三人都是刘宏的“帝师”,但分属于不同阵营。

    平日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彼此抵砺,但今日却被皇帝一同召到高庙,陪祀问天。

    因为今天,是捕鱼儿海决战消息该传来的日子。

    羽书从捕鱼儿海星夜南下,直到上谷郡才有驿站。

    上谷郡距离雒阳三千二百里,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六天鸿翎急使才能到。

    刘宏虽然没有亲自打过仗,但熹平六年的大败,也给了小皇帝一个深刻教训。

    三路汉军八月出塞,出塞两千里,到了塞外已是大雪纷飞。

    檀石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万精锐骑兵,十万摇役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一次,汉军从春天就开始动员,夏季沿着草原和草原上的季节性河流行走,到了秋季一定能索敌成功。

    这也就是刘宽之前所说的,大军出塞三千里,去则百日,战则百日,回则百日。

    前后加之部队修整,就是得花费一整年。

    如今已经是战争的后期了,雏阳都已经下雪了,更北方的捕鱼儿海必然是雨雪纷纷。

    就算羽书传递速度再慢,第一场会战的结果,至少该传回来了。

    如果毫无音频,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是鸿翎急使被鲜卑游骑拦截了。

    要么是大军已经全军复没了。

    刘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侧目望向身后,庙门外仍毫无动静。

    时间越拖,人心越沉。

    “咳————”

    张济轻咳一声,打破庙内死寂。他往前挪了半步:“陛下,已快过酉时,是否————”

    “等。”

    刘宏没有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诸位都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担心宵禁了,回不了家吗?”

    张济讪讪退后。

    杨赐与刘宽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这半年来,几乎每天都在高庙祈祷啊。”

    “不祈祷又能怎么样呢?”刘宽无奈。

    “大军出塞,生死由命。”

    “即便是当年孝武皇帝面对鼎盛的匈奴,有卫、霍之才,汉军面对匈奴照旧是胜负参半。”

    “出塞几千里,又不是在国内作战,哪有那么容易取胜?”

    杨赐暗暗摇头,刘公说得这话还是太维护武帝了。

    撇去卫、霍二人以外,武帝朝出塞对匈战绩几乎是全败,诸将就算不全军复没,最后也是惨胜————

    完全是卫、霍二人和汉武帝超强的军事动员能力,拉高了武帝朝将领的平均水平。

    如李广将军这样的名声大、战功小的网红将领,是唐朝人改史的结果。

    实际上,史记在汉朝问世后,经过汉朝官方和历代的封建王朝修修改改,直到宋朝才初次刊刻。

    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删改的一塌糊涂,尤其是以改史闻名的唐朝,对李家老祖宗的偏爱,可以说是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李广难封,是因为汉武帝、卫青故意针对。

    李敢天下无敌,就因为得罪了霍去病,所以如此良将竟被冤杀了。

    李陵一个人带着五千步兵就横扫十几万匈奴人,本想着暂时诈降,结果武帝是非不分,杀人全家,李陵才被迫投降!

    经典的昏君、庸主、无能上司,配不上良将家族忠君爱国的杨家将戏码。

    至于这部分内容,属于历史故事,还是历史事实,那就说不准了。

    话说回高庙。

    皇帝和帝师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

    若是败报传回,几十万人死在草原上,这位少年登基,好不容易稳住朝局的天子,还能承受得起吗?

    自时天下非议,朝野震动。

    党人在野发难,百姓揭竿而起。

    鲜卑人趁势杀入幽州。

    乌丸、南匈奴见汉朝大势去矣,内部反汉势力提前造反。

    几乎整个北方都要糜烂。

    熹平六年那场大败的记忆,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接近四万骑兵出塞,十馀万徭役提供后勤。

    却被鲜卑铁骑追至长城脚下,幽、并震动,流民北逃,十室九空。

    朝野哗然,太学生游行,百官上疏,要求追责。

    最后是杀了主持战事的王甫、段颖,才勉强平息。

    那一败,打掉了大汉最后一点锐气。

    也打掉了汉朝君臣的信心。

    所以这次出征,从廷议到发兵半年来,反对声从未断绝。

    三公府台连上十七道奏疏,说“劳师远征,必败无疑”。

    太学里聚集两万学子,叩阙请命,求皇帝“罢征安民”。

    就连宫中的宦官们,也私下议论,说张奂老糊涂了,刘备年少轻狂,这是去送死。

    只有刘宏力排众议。

    他顶着所有压力,调集了能调集的一切资源,北军五校,幽冀朔并四州郡国兵,扶馀、乌桓仆从军,湟中义从,甚至从皇陵卫队中抽出了雍营和虎牙营。

    已经是赌上国运。

    如果这一仗失败,不说汉王朝走到尽头,刘宏的执政生涯一定会走到尽头。

    “陛下————”

    杨赐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大军出塞已五月有馀,粮秣转运,民力疲敝。若————若战事不利,当早思善后之策,以免————”

    “以免什么?”

    刘宏忽然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向三位老臣。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以免鲜卑人乘胜南下?”

    刘宏缓缓站起,玄色冕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

    “以免幽冀沦陷?以免————朕成为亡国之君?”

    “还是,以免朕像先帝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朕的儿子们莫名早夭,党人在民间立新的皇帝,扶持到雒阳来取代朕?”

    “臣不敢!”杨赐慌忙跪倒。

    刘宽和张济也同时跪下。

    刘宏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在风声中显得飘忽。

    “你们觉得,张奂老了,七十七岁的人,半截身子入土,还能打什么仗?你们觉得,刘备年轻,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破落户,靠着曹节的门路爬到今天,能有什么本事?

    你们觉得,檀石槐是不可战胜的,他统一鲜卑,东破扶馀,西击乌孙,南压大汉,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而我大汉朝政腐败,边备松弛,国库空虚,凭什么赢?对吧。”

    皇帝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可是,没有胜算,朕就不能打吗?”

    “朕有预感。”

    “汉军胜了。汉军——一定胜了。

    庙内一片死寂。

    三位老臣愕然抬头,刘宽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明断!若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杨赐和张济也赶紧附和:“天佑大汉!”

    “陛下洪福!”

    但刘宏看得清楚,刘宽眼中满是忧虑,杨赐眼中是怀疑,张济眼中甚至是————怜悯。

    他们都觉得,皇帝是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说胡话了,开始发疯了。

    刘宏也不点破,只是走回神主前,重新跪下。

    “刘师。”皇帝忽然问。

    “老臣在。”

    “依你看,此战胜算几何?”

    刘宽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坦白说,陛下,老臣以为————只有三成。”

    “哦?哪三成?”

    “两成,老臣给张大都护老练稳重。他镇守北疆数十载,熟悉鲜卑战法,用兵谨慎,深入草原后,或可稳扎稳打,不至大败。”

    刘宽顿了顿:“一成,给刘备年轻骠锐。他这三年来连战连捷,或可凭借一腔孤勇,出奇制胜,挽回颓势。”

    “三成————”刘宏喃喃笑了。

    “那朕恰恰相反。”

    刘宏转头看向刘宽,眼中光芒更盛:“朕以为,刘备——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个人。”

    张济忍不住开口:“陛下何以知之?刘备这些年虽有小胜,但终究年轻,摩下不过万馀人,如何能撼动檀石槐的中部精锐?”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太祖高皇帝的神主,香炉中袅袅升起了青烟。良久,才缓缓道:“朕就是知道。”

    刘宏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看透宿命的意味:“当年孝武皇帝把全国精兵强将都调给了霍去病,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官。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儿戏,是拿国运赌博。但孝武皇帝说:朕知道他能赢。”

    刘宏站起身,走到三位老臣面前,俯视着他们:“今日,朕亦然。”

    “刘玄德一定能赢。”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庙门被狂风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庙内骤然昏暗。

    风中夹杂着远处宫门的铜铃声,还有————宫外的奔跑声。

    急如骤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鸿翎急使至,无关人等退散,退散!”

    刘宏猛地转身,看向庙门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颤斗,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镇定。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急促,凌乱。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陛—下—!”

    蹇硕连滚待爬冲进高庙。这个身高八尺、平素最重仪态的黄门,此刻冠歪袍散,满脸是汗,手中高举着一封羽书。

    六百里加急专用的赤羽密封文书,羽翎已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

    “捕鱼儿海————急报!”

    蹇硕扑倒在地,将羽书高高举起。

    庙内死寂。

    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四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刘宏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从蹇硕手中接过羽书。

    手指触到封泥时,他顿了顿,封泥完好,但沾着血迹。

    不知是传令兵的血,还是————战场上的血。

    看来这封信想要完好的传到阳,一定经历了不少故事。

    刘宏撕开封泥,展开羽书。

    烛光昏暗,他凑得很近。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喉结在滚动,握帛书的手慢慢用力,指节逐渐发白。

    杨赐屏住呼吸。

    他一生历经无数风雨,见过无数捷报败报,但从未如此紧张过。

    杨赐死死盯着皇帝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

    张济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中黄太乙保佑,虽然这很可笑,汝南张家世代大儒,屡世三公,不该转信道家神明的。

    过了会儿,他又转而祈求儒教的至高神—昊天上帝保佑。

    儒教的苍天也好、道教的黄天也好,勿论哪个天神啊,都要保佑大汉朝一定要赢啊!

    一瞬之间,三人情绪变换。

    刘宏很快看完了。

    他缓缓卷起帛书,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位还跪在地上的老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惊。

    就象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诸位。”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也看看吧。”

    他将帛书递给刘宽。

    刘宽颤斗着手接过。

    杨赐和张济也顾不上礼仪,凑过来一起看。

    蹇硕爬起来,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火光渐亮,照亮了帛书上的字迹那是张奂临死前的亲笔。

    字迹潦草,多处晕染,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中写就。

    但内容,字字惊人:“臣张奂顿首再拜陛下:

    九月丙申,臣部与檀石槐主力战于捕鱼儿海。

    先锋荡寇将军周慎战死,荡寇营复灭,三郡乌丸星散,折冲营败北。

    臣囚车收压宗员、袁术等,收拢溃兵,次日再战。

    自辰至申,血战六个时辰。

    我军先溃左翼,幽州兵败,涿郡太守温恕、渔阳太守饶斌、玄菟太守耿临先后战死,扶馀溃散。

    危急之际,左都护率数千骑自北突至,杀扶罗韩、步度根、戴胡阿狼泥,阵斩鲜卑大将柯最、阙居、莫护跋、沙末汗等七人,破敌数万,阵斩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人,俘虏八千。

    然乱战中,我军亦折护匈奴中郎将王柔、度辽将军耿祉等。前后折损万三千馀人。

    臣幸得与刘都护及时会师,现已收拢部众,正整军欲追亡逐北,直捣大鲜卑山。

    此战虽险,终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大获全胜。如是顺利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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