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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君子知命,纵使大汉分崩,备亦愿撑天也(为盟主阿宝加更)

    翌日,汉军四千六百馀骑兵在森林外列阵。

    刘备纵马冰原,今日难得是个大太阳。

    经历了连绵的洞穴过后,见到太阳,刘备脸上露出了笑容。

    “各部给马蹄上革鞮。”

    “重新上弓弦。”

    张飞对着天空哈了口气,笑道:“州将放心,早就穿好了。”

    “放心吧。”

    革鞮就是用竹木、藤条、皮革等材料制作的简易马鞋,防滑防冻保护马蹄所用。

    在雪天作战,这是必备之物。

    弓箭的弦,尤其是汉代的传统复合弓,在雨雪天气受潮后会逐渐失去弹性。

    所以汉军在战斗之前,如果遇到连绵雨雪天,弦是得拆下,收好了,等临战再装上的,如此使用就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偶尔一两次雨雪使用,对弓弦的损害没有那么致命。

    但如果长期行军让弓弦暴露在雨雪中,那就太过不理智了。

    “益德。”

    “在!”张飞眼前一亮。

    “太阳完全升起后,你率本部突骑为先锋,宇文莫那必藏骑兵于林中,待你深入时侧击。云长—

    —”

    关羽抱拳:“末将在。”

    “你率河东骑士为第二阵,若见林中伏兵出,即从截击。”

    “公明、子龙。”

    “末将在!”

    “你二人率游弋两翼,以骑射扰敌。”

    “其馀诸将,随我中军压阵。”

    命令一道道传下。

    众将领命而去。

    张飞兴奋的翻身上马,长矛一扬,咧嘴道:“将士们!跟俺破敌!”

    突骑齐声应诺,声震河谷。

    马蹄踏碎河岸积雪。

    对岸,宇文部的阵线骚动起来。

    弓手张弓搭箭,矛手握紧长矛。

    雪墙和森林上,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汉军骑兵。

    宇文莫那站在车阵中央,警剔的望着河面。

    其实真正能对汉军造成有效杀伤的是大雪和寒冬,目下鲜卑残军丢盔卸甲,已经没有能力打击汉军了。

    精锐的马铠骑兵和拿着铁制缓首刀的王庭骑兵已经复灭。

    剩下的部落多数没有那么好的装备。

    加之鲜卑人用的弓,是一种以原羊、角端牛为材料制作的角端弓。

    也是属于传统复合弓的一种,其采用的动物胶、筋,雨雪天会变软,弹力下降,经过冬季连绵大雪,鲜卑人丢盔卸甲而逃,多数牧民已经舍弃了失去弹性的角端弓。

    转而用威力更差,但不受雨雪影响的单体弓。

    如此,射程虽然短,但沿途如果遇到林中猛兽,随时就能拿出来捕猎。

    这些弓,无法对穿甲的汉军造成致命威胁,更绝望的是,失去了东部草原和冶炼基地后,宇文部的铁制箭簇储备严重不足。

    鲜卑人也未能在战场获胜,战后就无法缴获足够的箭头。

    能用的铁箭簇,是用一支少一支。

    当宇文莫那看见那面“刘”字大旗时,就已经知道双方胜负已定了。

    “终于————来了。”他喃喃。

    然后拔出弯刀,嘶声怒吼:“放箭——!”

    嗡第一波箭雨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冲锋的汉军队列,由于距离太远,杀伤率不高。

    张飞伏低身子,长矛平端,暴喝:“加速!”

    突骑提速。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进入直射范围。

    宇文部的弓手改为平射。

    箭矢如飞蝗般扑面而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战马惊嘶倒地,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但汉军阵型不乱,继续冲锋。

    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林中那些鲜卑士兵的脸。

    张飞暴喝:“破阵——!”

    他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迎面一名步卒被刺穿,杀开缺口。

    后面的骑兵如洪水般从缺口涌入。

    碰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长矛刺穿皮甲,弯刀砍断人身,战马撞飞人体,尸体被践踏成泥。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

    张飞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宇文部的抵抗异常顽强。

    这些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就在这时,桦树林中号角响起。

    宇文莫那埋伏的五百骑兵杀出。

    他们从侧翼直扑张飞部后方,试图截断退路。

    但关羽早已等着。

    “河东骑士——随我来!”

    枣红马长嘶,如一团火焰冲向侧翼。

    骑兵如铁墙推进,瞬间将鲜卑伏兵冲散。

    赵云、徐晃二部添加混战。

    刘备在中军坡上观战。

    宇文莫那的指挥老道,不断调动部队,利用地形节节抵抗。

    汉军在森林中分散绞杀,直到宇文部彻底被汉军击溃。

    战场中央,留下一片尸山血海。

    冰面被染成暗红色,在晨光下触目惊心。

    尸体堆积,有的还保持着搏杀的姿势。

    伤者的呻吟声在寒风中飘荡。

    刘备策马,缓缓走向林中。

    张飞的后部已经把宇文莫那团团围困。

    宇文莫那深陷包围,周围躺着一地尸体。

    两人在尸堆中间相遇,相距十步,刘备勒马。

    对视。

    三年了。

    平冈一别,各自经历了太多。

    宇文莫那完整的见证了刘备从无名之辈一步步成为大汉柱石,北疆神话。

    如今再见,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宇文莫那心中无言以对。

    “知命郎。”宇文莫那先开口,声音沙哑。

    “正是。”刘备按剑。

    短暂的沉默后,宇文莫那笑了:“你是来劝降的?”

    “是。”刘备坦然。

    “这一仗,你已经输完了。继续打下去,只是让更多人死。投降吧,我保你和你的部众性命。”

    宇文莫那仰天大笑:“我只后悔,三年前,在平冈,没能杀了你,短短三年,竟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投降。”

    宇文莫那望向身后那些残兵,眼中闪过悲凉:“这些儿郎,跟着我一路逃到这里,没吃没穿,冻死饿死都不离不弃。我若现在投降,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那些已经死在路上的人吗?”

    他转回头,盯着刘备:“刘玄德,你是个英雄。我佩服你。但有些事————比生死重要。宇文部的尊严,草原男儿的骨气,还有————那些死去的亲人的仇。”

    他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刘备:“今日,你我决一死战。”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拔出了中兴剑。

    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我敬你是条汉子。”刘备说。

    “所以,我亲自送你上路。”

    “宇文大人能杀几个人?”

    宇文莫那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左手持刀怒道。

    “当初,这条手臂被你砍了之前,我一人打二十个汉人不成问题。”

    “带甲的,打十个也是简简单单。”

    “吹牛!”刘备催动的卢,两马同时激活。

    十步距离,转瞬即过。

    刀剑相交。

    铛!

    火星四溅。

    错马而过,调头,再战。

    宇文莫那刀法凶狠,全是搏命招式,完全不防守,只攻不守。

    刘备剑术沉稳,守中带攻,见招拆招。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在河谷中回荡。

    所有汉军、鲜卑军,都摒息看着这场对决。

    宇文莫那毕竟只有一只手,很快被刘备打击,坠马落地,靠着落地签一个翻滚,才避免了脊椎断裂。

    刘备下马。

    两人在雪地里步战。

    刀光剑影,雪花飞溅。

    宇文莫那确实勇猛,但连日逃亡,体力不支。

    十合后,动作开始迟缓。

    一个破绽,被刘备短剑刺中左肩。

    他跟跄后退,血流如注。

    “好————好剑法————”他喘息着。

    他嘶吼着,再次扑上。

    不顾剑身已经刺进身体,真正拼尽全力去搏命。

    他完全放弃防御,弯刀直劈刘备面门。

    刘备的剑已经卡在对方的肩上,见此只能侧身闪开,右腿上扬,蹬开宇文莫那手中缓首刀。

    刀锋在空中飞扬的同时,左拳正中宇文莫那腹部。

    宇文莫那腹水喷吐的一瞬间,刘备接过头顶的缓首刀,一刀断头。

    行云流水。

    鲜卑宇文部最后的首领,死。

    风雪骤起。

    卷起漫天雪尘,屏蔽了天地。

    一个时代彻底终结。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宇文莫那的尸体,久久无言。

    然后他拾起中兴剑,走向关羽,冰冷道。

    “继续打探和连踪迹,一定要抓到他。”

    众人看着刘备策马远去,皆不明白,为什么刘备这么执着于彻底摧毁鲜卑。

    那百年青史风霜,终究是过眼云烟,多少人生前事都管不了,又有谁人能管百年之后的事情呢。

    刘备从不解释,只默默在做。

    宇文莫那战死的消息,是在当夜传到和连耳中的。

    那时他们已逃到额尔古纳河以北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天完全黑了,风雪又起,队伍不得不停下暂避。

    篝火点起时,十几个宇文部溃兵跟跄追来,扑倒在雪地里,哭嚎着禀报:“大人战死了,部众或死或逃,汉军正在追击。”

    ——

    篝火旁死寂。

    窦宾手中的水囊掉在雪地上,囊口松脱,浑浊的冰水汩汩流出,很快结成薄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和连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呆呆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火焰中扭曲的人影,和连仿佛看见了父亲檀石槐临终的脸,看见了宇文莫那举刀冲锋的背影,最后————看见了那张让他夜夜噩梦的脸。

    刘备。

    他总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刻出现,总用最不可能的方式逆转战局。

    能庇护他的父汗已经死了,鲜卑人的未来已经晚了。

    “他————他追来了?”和连声音发颤。

    “离我们————多远?”

    溃兵中的一个百夫长伏地道:“汉军渡河后并未急追,但————但看旗号,刘备的中军已经动身了。最迟————最迟明晚就能追到这里。”

    “明晚啊————”和连喃喃,忽然歇斯底里地抓住窦宾的衣袖。

    “窦大人!走!快走!连夜走!不能停!”

    窦宾被他抓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

    走?往哪走?

    已经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个日夜了。

    从捕鱼儿海一路向北,穿越呼伦贝尔草原,渡过额尔古纳河,进入这片连鲜卑老猎人都说不清名字的山林。

    沿途冻死、饿死、掉队、逃跑的,已经超过半数。

    大可汗活着的时候,东部草原还有三四十万人。

    和连带着部队出发时还有四万人。

    可现在跟在马鹿旗后的,已经不足一万了。

    而且————汉军还在追。

    像索命无常,不紧不慢,但绝不放弃。

    “和连大人————”窦宾艰难开口。

    “就算我们连夜走,又能走多远?马已经不行了,人也到极限了。再走下去”

    “那怎么办?”和连尖叫。

    “难道等死吗?!等着刘备追上来,像砍宇文莫那一样砍了我们?”

    他声音扭曲,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了檀石槐之子的威严,倒象个吓破胆的孩子。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看着他,眼中闪过失望,然后是绝望。

    窦宾闭上眼睛。

    士气彻底崩了。

    但他是鲜卑人的谋主,是檀石槐临终托付的辅政之臣。

    他不能象和连一样崩溃。

    “传令。”窦宾睁开眼。

    “所有人,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马,进食,两个时辰后,继续北上。”

    “目标是————尼布楚。”

    “尼布楚?”一个部落首领疑惑。

    “那是什么地方?”

    “北方百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易守难攻。”

    窦宾解释。

    “更重要的是————过了尼布楚,在往北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连鸟兽都活不了的地方,汉军若追到那儿,天寒地冻,他们撑不住的。”

    这话给了众人一点希望。

    虽然缈茫,但总比等死强。

    命令传下,队伍开始动作。

    但多数人带着疑问,这支残破的人马,真能走到尼布楚吗?就算走到了,又能怎样呢?

    窦宾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赌。

    赌刘备不会追那么远,赌汉军的补给撑不住,赌老天爷给鲜卑留一条活路。

    长生天会不会让窦宾活命,那不清楚。

    但如果被刘备抓到,窦宾这个大汉奸是绝对活不了的。

    死亡催促窦宾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风雪更大了。

    黑暗中行军,多数人有夜盲症,根本看不到路途,即便有火把,也很快被寒风吹灭。

    鲜卑老弱艰难的穿越河谷,和连抱着塞曼一路跋涉,又辗转百里。

    五日后,尼布楚河谷。

    外贝加尔地区,漫天都是雪,山上零星可见少数的松木。

    但由于纬度高,气候严寒,平原上复盖着厚厚的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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