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太平?”
“太平经卷有云:太者,大也。平者,乃言其治太平均,凡事悉理,无复奸私也”。
“我道澄清大乱,功高德正,故号太平。”
“何以至太平之境?天地得以无病而喜。帝王得以自安而喜。贤者得以自达而喜。
百姓得以自解不冤,家富人足而喜。
奴婢得其主,不为非而喜。
四时五行得顺行,民谨不犯之而喜。
万二千物各得其处所,不见害而喜。
鬼神见德君可为积善,亦复悦喜。”
“国泰民安,无灾异,无病疫,无战争,人人向善,君明臣贤,人无怨恨,万物无所伤,悉各得其所乐,那是一个极为和平安乐的社会。”
“而且,只要诸位诚心向善,拱卫明君,忠心大汉,这一天不久便会到来。”
张角声音平和。
再坐信徒们肃然倾听。
台下不仅有百姓,还有豪强子弟、宦官子弟。
地方豪强和宦官添加太平道,自然不是为了符水。
实际上,符水治病主要是针对没有别的生路的流民,反正是死路一条,死马当活马医。
他们信奉太平道,也不是真的相信中黄太乙神和太平经,而是为了那一丝活命的希望。
地方豪强势力则是太平道起义的主要参与者,而宦官子弟自然是来自宫内的监视者,或者从太平道身上敛取财富者。
毕竟张角的传教是靠着宦官庇护的,没有财路,十常侍断然是不敢顶着清流弹劾的压力,去扶持一个几十万人的教团。
有弟子又问:“何为大贤良师,何为大医,何为神上使?”
张角道:“《太平经》云:众星亿亿,不若一日之明也。柱天群行之言,不若国一贤良也。”
“今邪人多居位,共乱帝王之治,今使正人不得其处,天地为其邪气失正。”
“帝王便是一日之明,大汉国之贤良,便是大贤良师。”
“所谓大医,非是医人,而是医国。”
“所谓神上使,乃在于百官无道,黄天降下的使者,以代朝中百官。”
张角背后好似有千万丝线,此刻于此讲经之人,仿若傀儡。
这些话,自然不是张角本意。
遥控张角去宣传这些天子圣明,皇帝无罪,罪在朝臣乱国之人,到底是谁呢O
一点也不难猜。
风雨飘摇之夜。
汉灵帝拿着太平经的原本,高坐德阳殿。
蹇硕侍立身后,面无表情。
“陛下还是高明啊。”
“太平经本是方士造出来与儒家争道统之术。”
“孝桓帝在世时就想启用,怎奈朝中清流势大,此书被儒家士人联名弹劾,先帝不得已才搁置。”
“陛下将其改造成维护大汉统治的御民之术,那些因失去土地而憎恨大汉的流民听到维护天子,和天子一起对抗地方豪强就能迎来太平盛世之语,自然就把怨气转嫁到豪强头上了。”
“陛下是日月之明,张角是国之贤师,百姓是能联合起来对抗党人的助力。”
“如此,党人又怎能再向陛下施压呢?”
刘宏品着美酒,暗暗发笑。
“朕,也没有改多少,太平经中那些方士所奉事的宗教实体是大道,朕为了方便百姓理解,所以将大道拟人化为中黄太乙神。”
“一个抽象的道无法获得百姓的理解,只有成为了神的化身才能传播出去,百姓不敬道,也得敬神。”
“朕在书里告诉世人,要贵贤、重贤、选贤、任贤,就是要选拔有贤德的人来辅助帝王治理政事,而不是如今朝廷上的这些走狗。”
“要断金兵,因兵器属金,兵主肃杀亦属金,朕在《太平经》里写:“大恶有四:兵、病、水、火”。兵是四恶之首。欲使帝王日盛,奸猾灭绝,恶人不得行,盗贼断亡,妖孽自藏,便必须断金兵,绝兵。”
“如此,太平道中人就不能持兵反抗。”
“朕在太平经写,人人应力作以获衣食,勿强夺人物。有财应救穷周惫,反对为富不仁,要孝忠诚信,奴隶不得反抗主人,臣民不得反抗天子。”
“如此,流民就不得抢掠他人,信奉太平道得豪强就必须周济百姓,臣民忠于朕,朕就无需担忧四面起火。”
“数年前,庐江、江夏十数万人作乱,陆康虽然大体平定,可馀贼犹在。交州百姓作乱,朱俊又是平定数万人,这般下去,贪官污吏横行,大汉早晚被百姓推翻。”
“只有用太平经才能稳定秩序,让百姓愚昧,总要比让百姓揭竿而起要好。
“”
吕常接了一句。
“陛下,恕老奴直言,陛下虽然聪明,但天下百姓亦非蠢笨。”
“他们相信太平道,是希望太平经中描述的太平盛世真的到来,而不是相信张角,或者中黄太乙神。”
“如果到了书中所约定的那一天,太平盛世还没有到来,百姓的失望便会化作对大汉的仇恨。”
“书中所写的,禁止兵戈,禁止抄掠,忠心天子,流民根本就做不到。”
“他们要活下去,不能光靠符水,如果活不下去,照旧会攻打官府,抄掠百姓,反抗大汉。”
“换言之,陛下希望用这些流民和教义施压,来胁迫豪强周济贫困,多半也是做不到的。”
“豪强手中有弓弩、有邬堡。”
“流民们对付不了豪强,饿疯了,就会去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农民。”
“最终这几十万人,祸害的还是那些没有破产,稍有积蓄的底层人,损害的还是大汉朝的根基。”
“陛下这是————”
汉灵帝笑了:“吕常侍,你是想说朕这是玩火自焚,聪明反被聪明误?”
吕强摇头:“老奴不敢。”
“只是,有些话,陛下不能只听诸位常侍说。还得去民间亲自去看。”
“被豪强兼并而失去土地的流民需要的是粥饭,而不是符水。”
“当有一天,符水欺瞒不了破产的流民,众怒压不住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成为祸害苍生的根源。”
“够了!”灵帝板着脸:“朕知你忠心,但也不愿与你争,下去吧。”
吕强悻悻而退。
着名历史学家方诗铭先生说过:
黄巾起义的本质即是“善道”与“凶恶”的斗争。
虽然太平道不主张革—命,反对兵戈,反对抄掠,主张忠心皇帝,铲除奸恶,但却发动了百万之师而与汉家相难。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汉代宇宙观下的天地毁坏末世说。
因为汉朝所处末世,所以中黄太乙派出神使传道教民,来帮助帝王以避末世之灾,进入新世界。
太平道的实质,反的不是汉朝,而是不作为的地方官吏,贪暴的豪强,和儒教的统治思想。
这些都是灵帝所乐于见到的。
四百年来,没有人能解决儒教的末世天命观,皇帝必须禅让的理论。
只有太平道给出了答案,身处末世,错不在皇帝,而在百官和地方豪强。
百姓必须维护皇帝,才能进入新世界。
于是乎,末世危急被解除,皇帝也不需要禅让了,两全其美。
吕强退出德阳殿的同时,月光再度照到邺城。
“何谓承负?”张角缓缓道。
“父辈作恶,子孙受报,是为承、子孙行善,福及先祖,是为负。今世瘟疫横行,非尔等之罪,乃先祖、官吏、豪强累世作恶,罪孽积累,天地不容,故降灾祸。”
一个老者颤声问:“大贤良师,那我们————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受这无妄之灾?”
“因为尔等身处此末世,便承此末世之负。”
“尤如大河污浊,河中鱼虾岂能独清?大厦将倾,檐下燕雀岂能独安?”
张角声音转厉:“但经文亦云:众人当同心,若天下万民皆能诚心悔改,行善积德,忠心皇帝,则可化解承负,消弭灾祸,迎来太平之世!”
“太平之世————”有人喃喃,眼神迷离。
“那太平之世,是何等模样?”一个年轻人问。
张角眼中闪过光芒。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火光照亮的中央。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象要挣脱束缚,直冲夜空。
“太平之世——”他张开双臂,声音如吟如唱:“无有官吏贪暴,无有豪强兼并。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无有赋税如虎,无有徭役如狼。春种秋收,各安其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无有瘟疫流行,无有天灾频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皆康健,寿至百年。”
“此乃中黄太乙所许诺之世!此乃吾等毕生追求之世!”
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在现实中被官吏欺压、被豪强掠夺、被瘟疫威胁的画面,在张角的描述中,被一个美好的、光明的未来取代。他们眼中燃起火焰,是希望的火。
“可是大贤良师,这样的世道,如何才能到来?”
张角沉默。
许久,他缓缓说:“苍天将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重锤,敲在信徒心上。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有人低声重复。
“什么意思?”有人不解。
“昊天上帝者,盖元气广大则称昊天,远视苍苍即称苍天,人之所尊,莫过于帝,之于天,故称上帝。”
“那些腐儒信奉的苍天,就是祸害之根源!”
“如今末世到来,苍天必死,只有黄天才能拯救世人!”
“至于期限————《春秋保干图》:阳起于一,天帝为北辰,气成于三,以立五神,三五展转,机以动运。天地万物,三五一循环。
《太平经》也有云:三五气和,日月常光明,乃为太平。
那一天,自当是甲子年,甲子日,甲子日感应天道,天下大吉,就在此限!”
众多教徒闻声大喜。
“甲子年,那就是两年后啊!难怪檀石槐死了,边境安宁了,难怪霍乱天下的大宦官曹节也死了!”
“天地当真要重新运转,真的要迎来太平年了,太好了,太好了,到那一天,我们就不用挨饿了!”
“也不用遭受伤寒了!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了!”
然而,真是如此吗?
张角在台上默默注视着脚下的人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岁在甲子,天下太平,作为大贤良师,他许诺了几十万人能在那一天带来太平,永远没有兵戈战事瘟疫,人人都能生活在天地重新循环的新世界。
儒教推出的末世的预言,已经被太平道终结了。
按理说,在天地重新循环后,应该迎来一个盛世。
可如果中黄太乙在那一天还不能带来太平,暴怒的流民,会把张角和整个太平道里的神棍全部撕碎。
望梅止渴,可最后总得有梅子啊。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休息吧,记住今日所言:诚心谶悔,行善积德,静待天命循环,迎来太平之日。”
信徒们叩首退去。
篝火渐弱,只剩馀烬。
张角独自坐在黑暗里,手中摩挲着那卷《太平经》。
竹简很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张角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这卷经书时,险些将这本愚民之书丢到火中烧了。
但读到后来,张角真的慢慢相信,汉朝百姓能够脱离末世进入新世界,只要用宗教将人的精神世界控制住,让他们相信书中的世界一定会到来。
自己就能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那时张角还年轻,还相信经文里描述的内容可以实现。
于是他开始传教,尽管张角三兄弟自己都不相信太平经的内容,但在外人面前,张角必须维护太平经的真理。
他相信,这就是解决乱世的唯一方法!
一百人,五百人,三千人,一万人,两万人,十万人。
随着信徒越来越多,张角的自信越来越强。
他相信自己可以控制这十万人,就能控制百万人。
一旦大贤良师真的成为大汉的国师,用道教取代儒教,用黄天取代苍天,将大汉五千万百姓全部变为信徒。
那么,张角就能真正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书是假的,无所谓,善用书中的内容去统治才是真的。
至于书中描绘的太平盛世,那只是个梦。
但梦————有时候比现实更有力量。
因为现实让人绝望,而梦给人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假的,是用朱砂和谎言编织的,但只要有人信,它就能慢慢变成真的。
至少,在信太平道的人心里,这都会是真的。
甲子年,天下太平。
只剩两年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
张角收起经卷,起身走向后堂。
那里有个简陋的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
“角这一生,不为荣辱,不为财富,只求让太平理念传遍天下。”
“只要角能控制天下人,一定会带来真正的盛世!”
临睡前,他推开窗户,望向北方。
北方的夜空,有颗星特别亮。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在魏郡偶然见到的那位青年。
这些年,那个人在北疆打了场大胜仗,灭了鲜卑王庭,鲜卑分裂,边塞安宁。
这更加促使了人们相信末世即将结束,太平之日要到来。
“刘玄德————”张角喃喃。
“你在战场上求太平。我是在人心中,求太平。”
“将军,终究救不了这糜烂的天下。”
“能给世间带来太平的,只有宗教!”
“而能控制这个宗教的只有角。
“角,才是这天下唯一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