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阴山方向吹来,掠过广袤的原野。
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北。
道路上,黄沙四起,轺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
这是辆装饰朴素的轺车,车厢漆色斑驳,驾驭的是普通的内地马,鬃毛杂乱。
车中坐着两人,一老一更老,都穿着寻常的细麻深衣,沿途掠过风景时,各自点评一二,好似与寻常行旅并无二致。
“郑公,出了西河,便是五原的曼柏城。”
“之前度辽将军的治所就在这了,后来玄德当了度辽,据说现在治所迁到九原去了。”
“过了前方那片沙碛,就该看见大河了。”
说话的是稍年轻些的那位,刚好五十岁年纪,此人正是陈留名儒蔡伯嘴。
同车的老者比他大五六岁,身形瘦削,脸上满是皱纹,仿佛是一株历经风雨的老松。
老者顺着蔡邕所指望去,只见天地交接处一片苍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
这位郑公,便是北海名儒郑玄,郑康成了。
“前面就是大河?”郑玄问道。
蔡邕点头:“正是。曼柏城在大河南,九原在大河北。”
蔡邕说完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什么。
风掀起车帘,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郑玄问道:“伯喈倒是对朔州熟悉的很啊。”
“康成兄可知,某为何对五原如此熟悉?”蔡邕忽然问。
“这些年郑某一直在北海治学,不问世事。”郑玄侧目:“愿闻其详。”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一晃。
蔡邕扶住厢壁,缓缓道:“五年前,蔡某见宦官专权、朝政日非,便上疏直言,作《陈政要七事》,痛陈时弊。又反对王甫、段颎出塞北伐,在朝中得罪了人。”
“这一下,清浊两派都得罪了。司徒刘邻与我不和,我叔父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偏那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便使人作匿名书,诬我谤让朝廷、
私议宗庙,下狱死。”
郑玄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陛下听信谗言,下诏召我质问。”蔡邕继续道。
“我上疏自辩,然与叔父同下雒阳狱。廷尉论罪,当弃市。”
“幸得中常侍吕强力救,陛下也想起我从前奏章中的忠言,这才免死,流徙朔方,且不得因赦令而免罪。”
蔡邕苦笑:“听起来,象不象是一则故事?”
郑玄摇头:“玄猜测是真事,所以才更令人心寒。”
“到了朔方,阳球还不肯罢休。”蔡邕望向窗外,远处已有绿意渐现,那是黄河灌溉出的草场。
“他先遣刺客来杀我,那刺客到了我住处,见我一介皓首匹夫,竟不忍下手,反而告诉我实情。后来阳球又贿赂押送官吏,欲在饮食中下毒,受赂的官吏反倒提醒我小心奸人作害。”
“康成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荒唐?老夫信笔直书,本是为了国家,可想害我的就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士人,救我的反倒是宦官和刺客、小吏。”
郑玄默然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伯喈在五原住了半年?”
“是,住在安阳县。”蔡邕点头。
“那时我白日抄书,夜间观星,偶尔与戍卒、羌胡谈天。说来可笑,那半年竟是我平生最安宁的时光。朔州啊,老夫是相当熟悉的。”
说完,蔡邕强打精神:“反倒是康成兄,你该是第一次来吧?”
郑玄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确是第一次。玄少时家贫,为乡啬夫,掌听讼、收赋税。后来虽游学四方,最远也只到过关中、豫州。这边塞苦寒之地,从未踏足。
“家贫还能拜入马融公门下,与卢子干同窗?”蔡邕挑眉。
郑玄轻声道,目光悠远:“在我们那个时代,世风尚未如今日这般浮华。只要一心向学,即便家贫,名士也愿收为弟子。
马公当年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我三年未尝窥视,专心经义。马公这才倾囊相授。”
郑玄叹息一声:“可如今————唉,真是季世到了。士人论交,先问门第,次问财货,学问反倒成了末节。人心不古啊。”
轺车转过一个缓坡,眼前壑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天地之间,在夏日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水浑黄,奔流东去,气势磅礴。
河对岸,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夯土而成,在日光下呈暗黄色,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汉”字大旗。
“到了。”蔡邕轻声道。
“这就是河阴城,过河往北走就是郡治九原。”
同一时刻,九原城外二十里,屯田区。
刘备正弯着腰,将一株枯萎的豆秧连根拔起。
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腐殖质。
他穿着粗麻短褐,裤腿挽到膝上,小腿上满是泥点,若不细看,与寻常田夫并无二致。
“这茬豆子种歪了。”刘备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身旁的老农道。
“谷雨前后,栽瓜点豆,明年要等到谷雨前就下种。北方不比中原,气候冷些,要早半个月开始准备农事。”
老农连连点头:“使君说得是。只是往年这时候,鲜卑人该来抢粮了,哪敢种豆子?今年托使君的福,这才敢多种些秋粮。”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向远处,田垄纵横,粟穗低垂,在夏风中泛起金浪。
更远处,新的定居点正在搭建,夯土墙已起了半人高,孩童在工地上奔跑嬉闹。
刘备将新归附的胡人都安排在里舍中,保留了胡人原有的部落结构,但必须与汉人混居在同一个乡聚,摧毁他们的独立意识。
有些性格和习俗比较粗暴的小部落,那只能安排在特定的县城里,暂时先跟汉人分开。
按照汉代的少民自治制度,汉人居住区为县,少民居住区为道。
汉人所在地名为郡,少民所在地名为属国。
刘备在朔方、五原、云中、上郡、西河、北地新建了一百多个道级单位。
朔州这地方西汉时原本就有很多少民,后来少民被汉化成功,成了汉人,这些道就改成了东汉的县。
例如西汉时设置在上郡的龟兹属国都尉,就是安置让皇甫嵩头疼的那批西域龟兹人的少民自治区,后来汉化成功,就成了龟兹县。
西河郡的匈奴属国都尉汉化成功,在东汉就成了南匈奴所在的美稷县。
北地的义渠道,安定的月氏道,里面的义渠人和月氏人汉化成功,道级编制就取消了。
这归附的二十多万鲜卑人里,有一半都是去北方逃难的汉人,以及汉人和鲜卑人生下的混血人,就象窦宾一样,他自己是汉人,两个儿子是汉人,自己的女儿就改姓豆陵氏,成为胡人。
这种情况彼彼皆是。
在这些汉人和汉人二代胡化之前,是很容易重新汉化的。
还能带动部落里的其他胡人一同汉化。
“大抵,将他们变成汉人,还需要几十年吧,至少两代人接受汉化,就能安定下来了。”
刘备与阎柔吩咐道:“边塞人胡汉混居,性情彪悍,子健要多多留心,防止胡人心生不满,再度逃回北方。”
阎柔道:“州将放心吧,别的州不好说,至少在朔州,官吏欺压百姓之事,绝不容许发生。”
“我有众多胡人朋友,哪个太守敢纵兵抄掠,奸淫妇人,消息很快就能传回九原。”
刘备点头:“务必要留心。”
“当年大汉收服了羌人,孝明帝屡次下诏,责备官吏欺压羌人之事,官吏不当回事儿,依旧肆意奸淫辱掠。忍无可忍的羌人联合到了一起。”
“最终酿成了百年战乱,整个关西沦为焦土。”
“前人不暇自哀,后人需哀之啊。”
阎柔深以为然。
“州将!州将!”
二人言谈间。
急促的呼喊声从田埂另一端传来。
刘子惠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气都喘不匀:“别、别种地了!有客、客人来了!”
刘备将杂草扔到田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谁来了?值得子惠如此慌张。”
“是、是————”刘子惠咽了口唾沫。
“蔡公!还有郑公!车驾已到临沃了!”
刘备手一抖,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谁?”
刘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邕是汉末第一书法家。
而郑玄是第一经学家,历史上刘备早年寂寂无名,后来就是在徐州跟入了郑玄的圈子开始发迹。
因为卢植郑玄是同门,所以郑玄一直在士林中帮衬刘备,刘备从此名声大噪。
“陈留蔡公,北海郑公!”刘子惠急道。
“两位大儒同车而来,随行还有个少年弟子!州将快去看看吧!”
刘备怔在原地,片刻后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老农拱手:“老丈,这些豆秧烦劳收拾,我有急事。”
“使君快去!快去!”
老农连连摆手。
刘备也顾不上换衣,就这一身短褐,跟着刘子惠匆匆往城南赶。
路上正遇见张飞带着一队骑兵巡营回来,见刘备如此匆忙,奇道:“州将,何事慌张?”
“蔡师和郑康成来了!”刘备脚步不停。
张飞挠头:“蔡公俺知道,是州将的老师。郑康成是谁?俺大兄现在是天下名将,还用得着去迎接他?”
一旁的杜畿摇头:“张君有所不知。郑玄表字康成,乃是天下名儒,精通古今文经学。
在他之前,古文经学费氏《易》,今文经的施、孟、梁丘三家《易》,今文经的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齐、鲁、韩三家《诗》乃是天下显学。”
“可自郑公综合古今文创立郑学后,其馀的显学全部没落。”
杜畿见张飞仍一脸茫然,又道:“简而言之,郑学一出,古今经学一统于郑玄之下,无可争锋。自此后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仰慕郑学。郑公一句话,可比十万大军。”
“这么厉害?”张飞瞪眼。
“那为何俺没听过?”
简雍在一旁笑道:“益德平日不读书,哪关心这些?就这么比喻吧。
在大汉儒林之中,也分当此,许劭、许靖兄弟月旦评人物名动天下,北有郭宗林,南有庞德公,可这些人也不过是些点评州郡才俊,在士林中互相吹捧名声的二流士人罢了。
而郑公这个级别,那是大汉学术里的泰斗。
能在这个圈子里的,是卢植、马日、刘宽、蔡邕这种级别的真儒。许劭之流,连为其提鞋都不配。”
简而言之,就是汉代网红和职业学士之间的区别。
前者以互相举荐,民间养望,抬举自家门生故吏入仕途为生存目的。
后者是学术圈执牛耳者。
关羽忽然道:“这么说,蔡公是来当州将的引路人来了?”
“想见到蔡公这个级别的人物都已经难上加难,郑公岂不是更难见?”
杜畿点头:“有这个可能。郑康成是党人,被禁锢多年不得出仕。如今突然北上朔州,只怕不简单。”
众人说话间已到临沃。
刘备远远望见亭舍外停着一辆轺车,两个老者正站在车旁说话,一个少年侍立在侧。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虽然穿着一身短褐,但至少要显得躬敬些。
走到近前,刘备看清了蔡邕的面容。
蔡师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
旁边那位更老些的,该是郑玄了。
他身材瘦削,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素玉,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敢逼视。
“蔡师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写信?”刘备快步上前,躬身长揖。
“徒儿好生准备,也不至于如此仓促。”
蔡邕转身看见他,先是一愣。
大约是没料到刘备会这般打扮,随即大笑起来:“玄德啊,你我之间素来相知,还准备什么?”
蔡邕扶起刘备,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结实了不少,看来朔州的水土养人啊。”
“这一次,我奉陛下之令,在东观修缮北征战事的实录。老夫没去过北方,不知其中细节,于是上书陛下,来朔州一趟,问问你这位名震天下的定远侯,这史书才写的下去啊。”
刘备看破倒也不说破,蔡邕离开朝廷,多半是想借机避一避朝廷里的党争。
毕竟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就蔡邕耿直的性子,那一天又说错了话,被打为奸佞,又得流浪民间那可受不住。
刘备和蔡邕寒喧,后,又看向身旁的老人:“哦,忘了说了,这位就是北海郑康成公。”
刘备起身,又转向郑玄,郑重一揖:“晚辈刘备,见过郑公。”
郑玄微笑着还礼,声音温和:“老朽见过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这一称呼让刘备微微一愣。
汉代日常称呼官员,往往简称官职,如“刘使君”“刘州牧”“刘度辽”皆可。
只有在正式文书或极郑重的场合,才会用全称“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郑玄初次见面便如此称呼,既显尊重,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郑公折煞备了。”刘备忙道。
“备乃晚辈,又是卢师弟子,论起来当执子孙礼。
说着,他竟真的走到轺车前,要去牵马的缰绳。
这是弟子见师长的大礼,意为:愿为师长执鞭坠镫。
“使君不可!”
那侍立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刘备身前。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举止有度,虽穿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书香子弟气息。
“刘使君为方伯之任,家师只是庶民,不当牵马。”
郑玄笑道:“玄德莫怪。此子姓孙,名干,字公佑,北海人,是老夫不成器的弟子。”
又对孙乾道:“公佑,刘使君与你算是同门。老夫与卢子干都曾受业于扶风马公,玄德年长,你该呼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