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芙园,清晨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舒觅一向习惯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睡觉,这乍一换陌生的环境,昨晚这一觉让她睡得说不出的难受。
久违的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之后,便闲来无事来到楼下花园里散着步。
刚走过一个月洞门,舒觅远远便看见时老夫人一个人站在一处花架前,手里拿着个小巧的喷壶,正对着面前的一盆植物喃喃自语。
舒觅走过去一看,花架上摆着的是一盆十分名贵的叫“素冠荷鼎”的兰花。
只是,这盆原本应该清雅高洁的兰花此刻却显得有些委顿,几片外层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枯黄的斑点,叶片也软塌塌地垂着。
“奶奶,早啊。看您不太高兴的样子,这是在心疼这盆兰花呢?”舒觅走上前,声音轻柔地打着招呼。
老夫人转过头,见是舒觅,脸上的愁容稍微缓和了些:“是觅觅啊。可不是嘛,这盆兰花我养了小半年了,一直好好的,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叶子全黄了,眼看着像是要不行了。”
老夫人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舒觅平时就喜欢一切美好漂亮的东西,因为欣赏这些东西会让她感觉内心舒畅,顺带着各种美丽的花花草草,其习性她自然也熟识一些。
舒觅微微弯下腰,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捏起一片泛黄的叶片,借着晨光仔细翻看了一下背面的纹理,又低头凑近闻了闻花盆里泥土的气味。
“奶奶,这花平时是不是一直放在这儿晒太阳,而且最近浇水有些勤了?”舒觅放下叶片,抬头问时老夫人。
老夫人有些惊讶:“是啊,我想着春天的太阳也不烈,多晒晒好,这几天看它没精神,就多浇了点水。”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舒觅微笑着耐心解释,“素冠荷鼎虽然喜阳,但也怕太阳直射。而且我看这盆土的透气性似乎也不太好,您水给它浇多了,水分在盆底淤积排不出去,加上晨光一晒,底下就像成了个小蒸笼。这花看来是闷根了呢!”
老夫人一听,恍然明白了一些,再看向舒觅的眼神里,明显是多了几分赞赏。
现在的年轻女孩,成天只知道围着奢侈品包包和漂亮衣服转,难得还有这份静下心来钻研花草的闲情逸致。
这姑娘,不仅长得标致,性子也是真不错。
两人正说着,照顾老夫人生活起居的王阿姨匆匆走了过来。
“老夫人,您的晨起药已经熬好了,得趁热喝,张医生叮嘱过这药凉了伤胃。”
老夫人看了眼前来催促的王阿姨,又看了看那盆病恹恹的兰花,皱了皱眉。
舒觅极有眼力架儿地顺势接过了话茬:“奶奶,您快去吃药吧,身体要紧。这盆花交给我,我帮它把烂掉的根系修剪一下,再换点透气的植料,保证过几天就能缓活过来了。”
“可使不得,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姑娘家做这些粗活……”
“没事的奶奶,我平时也喜欢摆弄这些,您就放心交给我吧。”
老夫人听她这么说,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放心的跟着王阿姨离开了花园。
老夫人前脚刚走,舒觅就在花架旁的小石凳上坐下,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挑了一把锋利的工匠剪刀,开始仔细地给兰花翻盆修根。
她刚把带着湿泥的兰花从盆里小心翼翼地挪出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大早就跑来奶奶跟前献殷勤,舒觅,你倒是挺懂得给自己刷好感度的。”
时清屿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弄得满手是泥的舒觅。
他刚才在不远处,就看见这女人跟奶奶聊得喜笑颜开的,也不知两人都聊了些什么,这舒觅竟能把老太太哄得那么高兴。
在他看来,舒觅这就是又耍了什么手段,大概是想趁机拼命讨好老夫人,好日后做实她在这时家未婚妻的地位。
一想到这女人为了嫁给自己能卑微讨好到这种地步,时清屿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得意与自恋。
连带着看向舒觅的眼神,也更轻蔑了些。
“对了,前几天我还偶然见过你爸妈,他们话里话外,暗示你总是‘上不了台面’,让我多教教你,包容你些。”
“瞧瞧你现在,为了讨人欢心,还做起了花匠该做的活儿,怪不得连你爸妈都说你上不得台面,还真是如此。”
听着时清屿这些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舒觅虽然没停下手里的活儿,可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上不了台面,这就是她亲生父母给她的评价。
舒家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为了维持家族体面,对外一直瞒的很好。
人前她舒觅从小就是舒家娇贵的千金,人后的待遇却活脱脱像她是从外面随便捡来的养女。
为了维护好名声,自然是从小就给舒觅送去贵族学校。
可却自打上学起,舒家给的生活费就少的可怜,看到喜欢的东西,只能自己偷偷去打工挣钱买。学校的女孩子们哪个不是娇贵千金的做派,可她的衣柜里一年到头也不会添置几件新衣服。自打有记忆起,她的生日父母似乎就从没有给庆生过……
最让舒觅感到难受的是,父母总是对她态度冷淡,无论什么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舒觅有时甚至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舒家亲生的女儿。
直到后来家里有了弟弟,本该她也应有的父爱母爱,全给了弟弟一个人。
虽然父母亲对她稍微放宽了些态度,同时却也彻底将她排挤出了继承权的圈子。
她至今一直都记得母亲的那句:舒觅你记住,舒家的一切都是你弟弟的,你不用惦记!!
大概在他们眼里,她舒觅唯一的价值,就是通过联姻能换取对舒家更有益的未来。
想当初她没脸没皮的追求时清屿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父母不仅不心疼她的不易,反而觉得她这种卑微的姿态简直丢尽了舒家的脸。
“你最好能把时家二公子追到手,否则我舒家可没你这丢人现眼的女儿!”这就是当时她那好父亲指着她鼻子冷嗤她的原话。
想到这些,舒觅手里的剪刀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抬。
这么些年,她似乎早就习惯了父母对她的态度,而她如今大概也没那么在意这些了。
不爱就不爱吧,反正她舒觅即使一个人,也照样能活的很好!
轻笑一声,舒觅不再让这些负面情绪扰乱自己,转而抬头将视线看向面前的时清屿。
舒觅的视线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深情的错觉。
可舒觅如今知道了,那双好看的眼里装过校花余薇,装过家族权势,唯独没装过她这个“倒贴”的学妹。
还有就是……!
她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这个男人竟这么傲慢又可恶至极!
献你大爷的殷勤!
要不是为了日后那每月的五十万,谁稀罕搭理你这只到处开屏的白斩鸡。真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得上赶着倒贴你?我呸!
舒觅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想多了,我只是正好路过,顺手帮奶奶修剪一下花草而已。”
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淡解释,落在时清屿耳朵里,反而成了被戳穿心事后的欲盖弥彰。
时清屿冷笑了一声,懒得再跟她废话,扔下一句:“脏死了!快去洗干净,马上要吃早饭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豪门子弟独有的高傲。
看着那道欠揍的背影走远,舒觅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举起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工匠剪刀,对着时清屿后脑勺的方向,用力地“咔嚓咔嚓”空剪了几下。
剪死你个傲慢狂!剪断你这根道貌岸然的烂黄瓜!
发泄完心里的郁闷,舒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准备低头继续处理手里那盆倒霉的兰花。
可就在她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抬眸扫过周围时,瞥见了不远处的二楼露天小阳台,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二楼的雕花护栏后,时景鹤正姿态慵懒地靠坐在一张藤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那双漆黑的眸子,正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男人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舒觅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去!
这位主儿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时清屿刚才与她说话时,声音倒不大,隔这么远,那个男人应该听不到什么吧?
可是她刚才毫无形象地在时清屿背后张牙舞爪、拿剪刀虚空剪人脑袋的行径,会不会全被他看到了?!
说好的温婉贤淑,爱时清屿爱到没有自我的痴情人设呢?
这特么不是全崩了吗!
尴尬和心虚瞬间爬满了舒觅的脊背。
她手里还举着那把沾着泥土的剪刀,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足足愣了几秒,舒觅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微笑,隔着老远,礼貌性地冲二楼阳台上的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随后,她就像是触了电一样,迅速低下头,手里的剪刀抡得飞快,三下五除二把那盆兰花的烂根剪了个干净。
此时的舒觅,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直接埋进花盆的土里。
二楼阳台上。
时景鹤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像做贼心虚的土拨鼠一样、埋头迅速修剪根叶的女人。
他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
真是有趣。
看来外面传闻的,他这位“痴情无比”的未来弟妹,跟时清屿之间似乎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