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声响。

    沁宝说完那番话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小脸蛋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楚寒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他开口,嗓音冷沉平稳,"那些孩子,都说了什么?"

    沁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们说了好多难听的话,他们说娘亲是不要脸的公主,说娘亲为了男人连父皇都不要了,还说娘亲是丧门星,让我滚出去……"

    楚寒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厌恶楚玉不假,三千精兵的性命压在心头数年,那份恨意早已刻进骨血里。

    可此刻听着那些话从一个小娃娃嘴里复述出来,胸口某处却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方才的确偏颇了。

    他恨了楚玉这么多年,可这份恨,真的该落到这个孩子身上吗?

    片刻的沉寂之后——

    叹息了一下,还是将宽阔手掌放在沁宝的头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楚寒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大眼睛,像是盛了两颗小星星,晃得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仍然端着,却少了方才那股生硬:"明日你照常去学堂。"

    沁宝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小脸皱成包子:"还要去嘛?"

    "去。"楚寒瞥她一眼,"本王亲自送你。"

    沁宝呆住了。

    书房外,管家端着新沏的茶盏候在廊下,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呼,紧接着是哒哒哒的小脚步。

    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沁宝像一只撒欢儿的小兔子似的跑了出来,小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管事爷爷!四舅舅说要送我去学堂!"她仰着小脸,激动得小短腿直蹦。

    管家一愣,眼睛不由一喜,顿然也明白了几分,随即笑着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跑歪的衣襟:"那太好了,小公主明日可得早些起。"

    "沁宝一定起得比小鸟还早!"

    书房里,楚寒听着门外那个雀跃的小奶音,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反应过来后,立马顿住了。

    他方才……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罢了,就纵她这一次。

    ——

    次日,沁宝就被管事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管事连哄带骗地叫来丫鬟给她穿好衣裳、梳好小揪揪,这才牵着她往前院走。

    晨雾未散,凉意钻进衣领,沁宝打了个激灵,困意总算散了几分。

    到了府门外,一辆乌木马车静静停在晨光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楚寒那张冷峻淡漠的面孔。

    沁宝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没睡醒在做梦——四舅舅真的在车里。

    她噔噔噔跑过去,满脸欢喜,“四舅舅安!”

    楚寒垂眸扫了她的笑脸,眼神动了动,悄无声息地又挪开了:"上车。"

    沁宝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管事在后头托了她一把,她才吭哧吭哧钻进车厢,在楚寒对面坐好。

    车里铺着软垫,比外头暖和许多,她搓了搓冻红的小手,乖乖缩成一团。

    楚寒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脏轻微一软。

    沁宝有些晕乎乎。

    怎么好端端地又加了?

    马车一路行至魏国公府门口。

    这次,沁宝不害怕了,小短腿跟上了楚寒的步伐。

    得知是四皇子,国公府无一人敢拦下。

    两舅侄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了国公府。

    此刻,学堂里。

    看见沁宝走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安静了一瞬,随即露出鄙夷的神情。

    "她怎么又来了?"

    "脸皮真厚,都被赶出去了还来——"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忽然越过沁宝,落在她身后那道玄墨色的高大身影上。

    学堂里霎时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四、四殿下"。

    紧接着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一群孩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行礼。

    楚寒方才就听到了那些小孩的话,显然小孩是不会懂这些的,只有大人教了才会。

    他眸色一冷。

    这边,国公夫人听闻楚寒到了,匆匆赶来,见到那挺拔冷峻的身形后,她一僵,勉强扯出笑容,"四殿下大驾光临,怎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楚寒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的学堂,不疾不徐地开口:"本王今日来,有两件事。其一,送本王府上的小公主入塾读书。"

    国公夫人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其二。"楚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昨日有人辱骂皇家血脉,推搡殴打皇族外孙女。本王想问问国公夫人,魏国公府的家教,便是这般教孩子以下犯上的?"

    国公夫人的脸唰地白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不敢动。

    楚寒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不知小世子何在?"

    魏国公夫人心尖一颤,她没想到四皇子居然会为了这么一个野种出头,连忙道:“四殿下,此事……”

    楚寒没有耐心,“魏景衍,出来。”

    他直接点名道姓。

    魏景衍吓得腿肚子直打颤,躲无可躲,"表、表叔,我错,错了......"

    楚寒垂眸看他,面色淡漠:"你该跟谁道歉?"

    魏景衍哭得一抽一抽,转过身子朝向沁宝,磕磕巴巴地开口:"对、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和你娘亲,不该推你......"

    沁宝站在楚寒身侧,小胸脯微微挺着。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魏景衍,虽然心里还有些委屈,但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抿了抿小嘴,闷声道:"你以后不要再骂我娘亲了,我娘亲不是坏人。"

    魏景衍拼命点头:"不骂了不骂了,再也不骂了。"

    国公夫人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当着楚寒的面发作,只能咬牙赔笑:"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以后定然不会再发生了,四殿下放心,臣妇定当严加管教。"

    楚寒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沁宝,语气没什么起伏:"去坐好。"

    沁宝眼睛亮亮的。

    楚寒依旧不适应她这亮亮的眼睛,瞥过脸去。

    沁宝小短腿哒哒跑进学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楚寒这才道,“国公夫人,本殿将小公主交给你们国公府,还请你不要因为往事而轻视,要一视同仁。”

    这话简直比打巴掌打在为国公夫人脸上还难受。

    但楚寒兵权在手,她哪敢置喙?

    只能点头,“昨日之事是臣妇愚昧了,以后绝不会在发生那样的事情。”

    楚寒点了颔首,在门口站了片刻,确定无人再敢造次,才转身离去。

    他走到马车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脚步声。

    沁宝从学堂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四舅舅!"

    楚寒回身。

    晨光落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又甜又软:"沁宝今天会好好读书的!"

    楚寒没有说话,只是顿了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沁宝瞬间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