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满心抗拒,第一时间便要开口回绝,冷声道:“她品性如何,与我毫无干系,我不去。眼下府中琐事繁杂,我没空分出闲工夫去探望她,也懒得掺和这些事。

    最好少见几次,免得勾起旧事,搅乱我的心绪,影响心情。”

    大皇子见状轻笑出声,话语里裹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玩味:“你当真一点都不好奇?”

    “没什么好奇的。”楚风兴致缺缺,对这件事全然提不起半点兴趣,语气冷淡不耐,“凡是和楚玉相关的人和事,我都不想过问,也不愿再见。

    大哥若是闲来无事,尽可以看书消遣,不必再三番五次拿这件事来烦扰我,平白让人心里膈应。”

    大皇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陡然变得锐利严肃,出声敲打提醒:“老三,我看你是被过往执念冲昏头脑了。

    你只当她是无关紧要的普通孩子,可别忘了,她如今深得父皇宠溺看重,是父皇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外孙女。

    你这般抵触排斥的态度,落在父皇眼里,只会显得你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甚至和皇家当下笼络民心的心思背道而驰。你非要做出这些蠢事,等着父皇降下训斥责罚才肯罢休吗?”

    一番利害剖析重重砸下,没给楚风留下半点推脱余地,大皇子径直做主敲定了行程:“别的暂且搁置不提,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着我同行。

    眼下第一件事,就是随我去往安置小公主的别院一趟,见见我们这位风头正盛的好外甥女。”

    楚风紧紧抿住嘴唇,耷拉着眉眼,整张脸上写满不情愿,满心抵触,却根本无力反驳兄长的决断。

    大皇子压根不在意他这消极摆烂的模样,当即朝外吩咐廊下候着的下人,立刻备好出行的车马仪仗,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往四皇子留给沁宝静养的别院赶去。

    一场裹挟着试探、偏见与暗处博弈的碰面,已然蓄势待发。

    而这场风波里的另一个当事人沁宝,对此番算计全然一无所知。

    她安安静静坐在院落的石案旁,小声默念着新近习得的启蒙课文。

    于沁宝而言,当下最质朴的心愿,便是好好读完书本,不叫几位舅舅烦心失望。

    忽然听闻门房来报,有两位殿下登门拜访,沁宝圆圆的小脸上瞬间铺满惊讶。

    她始终记得,往日里几位舅舅对待自己皆是疏离抗拒的态度,从不会主动踏足这座别院,如今二人结伴同来,怎能不让心底泛起阵阵诧异。

    管家连忙快步走到沁宝身侧,压低声音郑重提醒:“小公主,两位殿下亲自到访,乃是天大的要事。您身为别院主人,务必恭谨周全前去迎接,若是礼数稍有差池,极易被旁人挑错,诟病小公主不懂规矩、怠慢长辈。”

    沁宝年纪尚幼,不完全懂其中朝堂人情的弯弯绕绕,可她能分辨出管家语气里的紧张。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只暗自揣度,许是自己之前献策治水,做成了好事,舅舅们终于愿意放下成见,来看望自己了。

    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仰头看向管家,小声询问:“管家爷爷,是不是沁宝把事情做好了,舅舅们心里欢喜,往后就会常常来看沁宝了?”

    管家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眼底藏着重重忧虑,只能无奈安抚:“小公主,咱们先见过两位殿下,其余的事稍后再说。”

    他心头沉甸甸的,暗自忐忑不安,唯恐两位殿下此番前来别有用心,偏偏眼下四皇子远在灾区治水,无人能护住自家小主子,万般不安也只能压在心底。

    管家整理好衣襟神色,领着沁宝稳步走入正厅。沁宝依着平日里学来的规矩,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软糯出声向两位舅舅请安问好。

    一旁的楚风全程冷着一张面庞,浑身气场紧绷,坐得极不自在,满眼都是敷衍与疏离。

    反观大皇子,面上端着温和笑意,看着格外平易近人,不见半分凌厉压迫。

    大皇子轻摇折扇,笑意温润,却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开口缓缓说道:“前几日朝中政务堆积如山,我二人分身乏术,没能抽空过来看你。

    如今治水大事尘埃落定,朝堂琐事也理顺大半,总算腾出空闲,今日特意带着你三舅舅过来,瞧瞧你课业完成得如何。”

    方才还因拜见长辈紧绷心神的沁宝,一听要查验课业,瞬间放下大半拘谨,连忙将自己日日熟读、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启蒙书卷捧了出来,恭恭敬敬递到桌前,回话道:“回舅舅,沁宝已经把这几本启蒙书全都背熟了,随时等候舅舅考验。”

    大皇子看着那薄薄几本孩童启蒙读物,不由得眼前一动,语气裹着层层试探,徐徐发问:“你能想出平定大水的旷世良策,眼界见识远超常人,怎么反倒还在研读这些最基础的启蒙书籍?”

    他脸上原本的疏离淡了不少,目光牢牢锁在沁宝稚嫩的小脸上,语气放缓诱劝:“你娘亲往日是如何教你读书的?眼下学到了哪些篇目,尽数讲给舅舅听听,舅舅闲暇之时,也可以亲自教导你。”

    能得到舅舅亲自授课的机会,沁宝心中满是欢喜雀跃,可她却没听懂大皇子话里暗藏的打探,茫然摇了摇头,如实回道。

    “娘亲从来没有教过沁宝读书。平日里教沁宝识字念书的,是二舅舅身边的侍从哥哥,是二舅舅特意安排他过来,辅导沁宝课业的。”

    大皇子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追问:“你说的那位哥哥,便是常年跟随在你二皇子身侧的贴身小厮?”

    沁宝分辨不清人心复杂,只知晓那人的确日日伴在二舅舅左右,便毫无防备地点头确认:“是的,他是二舅舅手下的人。”

    这一刻,就连素来谋划颇多、见识广博的大皇子,也忍不住蹙紧眉头,心底掀起滔天疑虑。

    一个整日只读启蒙杂书、连完整文字都认不全,授课先生仅仅是皇子身边一名普通小厮的稚童,竟然能拿出扭转灾情、解救数十万流民的治水方略,这件事离谱到超乎常理,简直耸人听闻。

    他心底万般不肯信服,面上却飞快收敛了所有异色,扬起夸赞的笑意,安抚沁宝:“好孩子,倒是格外听话懂事。”

    话音刚落,他又装作随口提起旧事,状似无意开口:“前些日子你救我脱困,我记得你曾说过,化解我多年惊悸顽疾的法子,来自你娘亲留下的锦囊,可有此事?”

    面对素来温和问话的大舅舅,沁宝彻底放下戒备,毫无半分疑心,老老实实点头应答:“没错舅舅,那是娘亲留在锦囊里的法子。”

    见孩童这般坦诚直白,大皇子眼底算计更浓,笑着抛出引诱的话语:“既然是你娘亲遗留的物件,不如把锦囊拿出来,给舅舅看一看?

    舅舅与你娘亲乃是兄妹,多年未见故人遗物,心中难免怀念往日兄妹情分。你若是觉着不方便,舅舅也绝不勉强。”

    他嘴上说着不会强求,眉宇间却刻意染上一层落寞失意,拿捏着孩童心软单纯的性子。

    娘亲生前反复叮嘱,要善待几位舅舅,眼下看着大舅舅黯然失落的模样,涉世未深的沁宝瞬间慌乱紧张起来,生怕是自己不肯拿出锦囊,辜负了娘亲的嘱托。

    为了不让舅舅难过,她连忙摆手着急解释:“舅舅不要难过,沁宝愿意拿给舅舅看,您稍等片刻。”

    说罢,沁宝立刻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只承载着所有秘密的锦囊,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可就在大皇子指尖接过锦囊的刹那,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整张面庞覆满沉沉阴霾,气压骤然冷了下来。

    一旁静坐旁观的楚风侧过脸,冷眼望着这一幕,始终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厅内安静了片刻,大皇子捏着空空的锦囊,压着不甘心,开口质问:“沁宝,你确定这锦囊没有半点差错?”

    “差错?”沁宝眨着懵懂的大眼睛,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问话里的深意。

    大皇子把空囊摊在众人眼前,语气带着浓重的失望,沉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宝物,可这锦囊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上一次你也是拿着这只锦囊,说内里藏着救命良方。”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摆出痛心惋惜的神色:“你若是心里不愿把物件拿给舅舅观赏,大可直接直言,舅舅断然不会强人所难。可你如今已是懂事的孩子,撒谎骗人,终究是不对的。”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在正厅之中,凭空给天真无辜的沁宝,扣上了撒谎欺瞒长辈的罪名。

    一旁的管家脸色瞬间惨白,想要上前辩解,却被大皇子身旁侍卫一个眼神制止,动弹不得。

    沁宝愣在原地,看着空空的锦囊,小脑袋一片空白,全然不明白方才还温和和善的舅舅,为何转瞬就变了模样。

    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