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诘难如潮水压顶而来,屏风后的沁宝却不见半分慌乱胆怯,清亮稚嫩的声音稳稳传出,语气笃定至极:“我画的图纸,绝对不可能有错。”
这话落进众人耳中,再次引来满堂嗤笑。
一名官员满脸轻视,讥讽反问:“公主足不出深宫别院,从未亲至河道堤坝,凭什么敢一口咬定无错?莫非公主有通天本事,能隔空治水?”
话音落下,殿内大臣纷纷低笑,眼底尽是嘲弄。在他们看来,一个未曾见过江河大势、连字都认不全的稚童,所谓治水神策,不过是误打误撞的运气罢了。
曹御史步步紧逼,冷声道:“图纸若是真万全无漏,河堤何以无故溃决?难不成朝堂治水大事,还能有人胆敢暗中动手脚?”
“就是有人故意作梗!”
沁宝应声干脆,字字坚定。
“娘亲锦囊所出的图纸从无差错,一定是有坏人偷偷篡改图样,制造溃堤大祸,故意栽赃陷害沁宝!”
小姑娘斩钉截铁的笃定,瞬间将咄咄逼人的曹御史噎在原地。
他愣在殿中片刻,随即恼羞成怒,仰头冷笑不止:“荒唐!仅凭一句娘亲遗留,便肆意攀扯朝臣、混淆视听!公主年幼无知,闯下大祸不知反省,反倒满口妄言推脱罪责,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无数质疑、嘲讽、逼压之声连绵而起,层层叠叠笼罩整座大殿。
二皇子双拳紧攥,正要再度上前护住沁宝、替她挡下所有诘难。
就在此时,高居龙椅的皇帝缓缓抬手。
一瞬之间,满殿喧嚣尽数止息,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垂首,静待帝王决断。
皇帝目光淡淡落向屏风,声音沉稳无偏,不袒不护,沉声发问:“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暗中作梗,篡改图纸,可有依据?”
此话一出,以曹御史为首的一众大臣立刻回过神,纷纷紧跟施压。
“陛下问得极是!”
“公主既然言之凿凿,说有人暗中动手,便请当众说出证据!”
“朝中皆是为国为公之臣,岂能任由公主凭空污蔑?若说不出是谁作祟,便是公主推卸罪责、欺瞒朝堂!”
众臣此刻早已顾不得体面,一心只想将溃堤大祸的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沁宝身上,彻底撇开朝堂疏漏。
满殿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屏风之后。
面对满堂逼问,沁宝依旧坦然镇定,清亮童声清晰响起:
“沁宝绘制原图之时,特意标注了临界水位线、汛期泄洪预警、回流缓冲滩三处关键细节。原图下游位置,绝无那两道八字形、十字堆叠的拦石堆。如今灾区溃堤,正是因为有人私自添改图纸,垒石堵水、截断回流,才逼得河水漫堤决口。”
一席话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殿内众臣闻言皆是心头一震,神色惊疑不定。
这些专业细致的河道攻防细节,绝非随口编造,更不是寻常孩童能够知晓。
皇帝眸色微沉,当即抬手吩咐身边最亲信的掌事太监:“去御书房,取当初沁宝呈上的原版治水图来。”
太监领旨,快步退殿取图。
等待间隙,二皇子趁着众人视线偏移,悄悄靠近屏风,低声急促叮嘱沁宝:
“稍后无论图纸结果如何、群臣如何发难,你一概不要认罪。计策推行、下发图纸、督办治水皆是我决断,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你只是孩童,无需背负这些,记住了?”
沁宝抬眸看他一眼,安静不语,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
不多时,太监捧着一卷封存完好的原图,快步返回大殿,当众缓缓铺开。
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汇聚图纸之上,屏息凝望。
下一瞬,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脸色剧变。
只见铺开的原图干净规整,河道走势、泄洪分区清晰分明,图纸下游位置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那两道致命的八字拦石堆、十字堵水台。
图纸侧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稚嫩却工整的小字:汛期水位警戒线、回流缓冲区域、旧堤土质薄弱预警。
与沁宝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先前高声嘲讽、肆意诘难的大臣们,脸上笑意瞬间凝固,神色尴尬僵硬,垂首无言。
曹御史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图纸,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微微晃动,难以置信喃喃:“怎么会……怎会如此……是谁暗中调换图纸?!”
无人应答。
方才气焰滔天、步步追责的朝堂,此刻静得只剩下众人细微的呼吸声。
所有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方才肆意羞辱、苛责问罪的懵懂稚童,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过错。
错的是人心,是暗中篡改国策、祸乱民生的幕后黑手。
片刻沉默后,屏风后的沁宝轻声开口,声音清亮坦荡:“诸位大人现在可信了?沁宝一介孩童,绝无本事潜入陛下御书房,调换封存原图。”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群臣满脸羞愧,纷纷低头,无人再敢抬眼直视屏风方向。
谁也想不到,被他们一口咬定沽名钓誉、草菅人命的小女童,才是整场祸事里最无辜、最清醒之人。
若不是有人暗中恶意改图、蓄意构陷,依原图治水,大水必顺渠分流、安然退去,根本不会发生溃堤大祸,更不会害数千百姓流离受灾。
龙椅之上,皇帝冷眼扫过满殿文武,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好,真好。”
他缓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雷霆震怒。
“一桩治水安民的利国大事,竟有人敢暗中动手、篡改图纸、残害百姓、构陷无辜。今日一场诘难,倒是让朕大开眼界。”
话音落下,帝王眸光骤然凌厉,沉声厉令:
“传朕旨意!即刻令锦衣卫、刑部联手彻查!清查所有图纸誊抄、封存、经手、传送之人!务必揪出幕后作祟之人,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声圣令,震彻整座大殿。
朝堂风波彻底逆转,追责之刃,瞬间从稚童身上,转向了暗处藏奸的朝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