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目光遥遥落向后间屏风旁静坐的沁宝,眼底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愧疚。
治水策略虽是沁宝提出,可敲定推行、层层下放图纸的决断权,从头到尾都握在自己手里。
如今河堤溃决、近千百姓被困险境,满朝文武揪着献计的孩童问责,他心口沉甸甸的,万般情绪缠杂在一起,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放软了数倍。
他缓步走到沁宝身前,压低嗓音细细叮嘱:“你乖乖待在这里,半步都不要离开屏风范围,听懂了吗?”
沁宝乌黑的眸子澄澈干净,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般温顺模样,看得二皇子心头猛地一软,怜惜与愧疚翻涌交织,沉默片刻,他又补充许诺:“等今日这场风波彻底了结,舅舅定会给你一份丰厚补偿,弥补你今日受的委屈。”
沁宝歪着小脑袋,满眼茫然,并不懂“补偿”二字背后代表的尊荣富贵,只是认认真真看向二皇子,语气坦荡又坚定:“沁宝不要任何补偿。治水法子是沁宝拿出来的,出了差错,本就该沁宝来承担责任,不能把麻烦都推给舅舅。”
二皇子望着小姑娘纯粹坦荡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再多劝慰的话语都堵在喉头,无从说起。
他整理好朝服衣摆,转身迈步走入大殿正中,对着高居龙椅之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禀奏:“父皇,儿臣已将小公主带入宫中。碍于男女之别,再加公主年纪尚幼,骤然面对满殿朝臣,恐受惊吓慌乱失言,便将她安置在后堂屏风之后。父皇若是有问话、诸位大臣有疑问,隔着屏风应答便可。”
皇帝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面色沉郁凝重,听闻禀报后微微颔首,抬眼扫视阶下一众文武百官,沉声开口:“诸位爱卿心中若是存有疑虑、想要问话,此刻尽可直言。”
皇帝话音刚落,位列御史班次的曹御史立刻跨步出列,躬身行过大礼。
面上看着恭敬恪守礼制,话语里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高声质问道:“老臣斗胆敢问屏风后的小公主!数万百姓深陷洪灾流离受苦,皆是因为公主献上的治水计策出了纰漏!公主身为皇室血脉,本该心系苍生社稷,怎能拿万民安危当作博取虚名的筹码,草菅人命?”
一句话砸落下来,大殿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那道隔断内外的雕花屏风之上。
众人暗自揣测,许久没有传来孩童声响,定然是沁宝自知理亏、愧疚无言。
方才还压抑着怒火的一众大臣,瞬间炸开了议论声,面色愤然,纷纷对着屏风方向厉声追责。
“公主为何沉默不语?敢提出计策搅动治水大局,如今闯下大祸,反倒不敢出面认责了?”
“草菅人命的过错倘若轻易揭过,往后朝堂法度何在?岂不是纵容沽名钓誉之辈,借着皇家身份肆意妄为!”
“绝不能轻饶,必须给受灾百姓一个交代!”
有位性子急躁的官员更是往前踏出两步,高声呵斥:“难不成靠着皇室身份,就能拿寻常百姓的性命,换来自己一身风光名气?”
殿内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都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只等着屏风后的沁宝当众认错,撕下她“治水神童”的虚妄遮羞布。
可安静僵持片刻之后,屏风后方,才传来沁宝软糯懵懂的童声,清清楚楚飘进大殿每一个角落:“草菅人命、沽名钓誉,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沁宝不认识,听不懂。”
方才此起彼伏的指责声,霎时间戛然而止,满殿大臣集体失声,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被众人捧作神童的小公主,竟然连这般浅显的成语都全然不知。
曹御史最先反应过来,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指着屏风方向,怒气冲冲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厉声启奏。
“陛下!此事简直匪夷所思!纵使陛下疼惜外孙女,也不该纵容到这般地步!一个连基础词语都不认得的稚童,偏偏拿出能牵动整条河道、数万民生的治水方略,此事太过耸人听闻!
微臣恳请陛下,废了公主封号,没收其名下所有产业财物充入国库,以此弥补洪灾带来的损失,安抚受灾百姓民心!”
二皇子见状脸色骤然沉冷,立刻上前一步,直面曹御史,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曹御史心中体恤百姓、焦急灾情,本无可厚非,但不该把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一个几岁孩童身上。治水之策虽是沁宝提出,可反复核验、下令全境推行的人是本王,拍板决断的也是朝堂众臣,过错不在孩童,为何要拖累一个孩子担责受罚?”
话音落下,二皇子再度对着皇帝深深叩首,主动揽下所有罪责:“父皇,此次溃堤祸事,所有过错由儿臣承担,儿臣愿捐献府中全部私库银两,用来赈济灾民、修缮河堤,弥补祸事损失。”
“银两能赔,死去百姓的性命,又该拿什么来赔?”
曹御史依旧咄咄逼人,死死抓着过错不放,摆明不愿让这件事轻易落幕,非要给沁宝定下罪责。
大殿角落,大皇子轻摇着手中折扇,唇角噙着一抹深浅难辨的笑意,好似殿内剑拔弩张的争执,都与他毫无干系,一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
反观一旁的三皇子楚风,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的担忧之色毫无遮掩,目光频频望向那道屏风,心绪纷乱难平。
大皇子瞥见弟弟神色,慢悠悠凑到楚风身侧,低声打趣:“老三,你这般忧心忡忡做什么?难不成短短几日相处,这个小丫头,就把你的心思给牵绊住了?”
楚风侧目看了一眼故作淡然的大哥,无奈低声回话:“当初大家一同点头准许推行计策,就代表朝堂共同认可,如今出了问题,所有人反倒盯着一个孩童发难,看似质疑治水策略,实则是在折损皇族威严,我如何能不心急?”
大皇子折扇合上,轻轻拍了拍楚风的肩头,笑意不改:“你不必过分焦灼,这小丫头自有她的应对法子,静下心,静观其变就好。”
大殿中央,百官的讨伐声依旧层层叠叠涌上来,言语里的嫌弃、敌意、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笼罩住屏风后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