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说她撑不住？”
“本世子先要谁的命！”
这一嗓子落下，产房里的哭声、脚步声、催促声，全被压了下去。
屋里的稳婆和丫鬟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两个接生多年的稳婆，手里的布巾都掉了。
她们这辈子接生过无数贵妇，也见过不少乱场面，可男人闯产房，还是镇国公府这位世子爷亲自闯进来，这真是头一回。
萧鸿玄甲未卸，披风上还带着一路奔回来的尘土。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色。
战场上能压住十万敌军的人，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谁再敢说林黛玉不好，他就让谁再也开不了口。
“萧鸿！”
林如海也跟着冲进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清醒些！这里是产房，你进去帮不上忙！”
燕六横身挡在前头，声音也绷着。
“世子爷，里面人多手杂，您不能再往里走了。”
萧鸿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能？”
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压着火。
“她在里面生孩子，你们让我在外面站着听？”
“这规矩，大可不必。”
林如海急得脸都白了。
他比谁都疼女儿，可他更明白，这时候不能乱。
“你若真为玉儿好，就别进去添乱！”
萧鸿抬手，正要推开他。
这时，一个穿素衣的女医从内室快步出来。
她脸色很白，却还稳得住，朝萧鸿屈膝行礼。
“世子爷，方才是胎位有些偏，世子妃又力气不足，才让稳婆急了。”
“奴婢已施针稳住。那句话不是定论，只是一时慌了。”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
“请世子爷给奴婢们一点时间。只要屋里不乱，世子妃还有力气。”
这句话，总算把萧鸿拽回来了一些。
他不是不懂道理。
他只是怕。
怕到胸口发闷，怕到手脚都不听使唤。
“好。”
萧鸿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往内室闯，只站在珠帘外。
“你们救她。”
“要什么药，要什么人，整个镇国公府都给你们调。”
女医立刻应声。
“是。”
林如海和燕六这才松了半口气。
萧鸿站在珠帘外，半步不退。
他听见里面林黛玉压低的痛声，也听见女医低声指挥，稳婆一声声教她用力。
还有铜盆、剪子、药碗碰在一起的动静。
每一下，都让他心口发紧。
他想进去。
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可他又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和血气扰了她，也怕自己一开口，藏不住声音里的慌。
这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西羌狼主能擒。
南洋蛇神教能剿。
齐王能废，景王旧案也能翻。
可现在隔着一道珠帘，他连替她疼一会儿都做不到。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丫鬟婆子端着热水来回走，脚步都放得很轻。
玄甲亲卫守在院外，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收着。
他们跟着萧鸿打过太多硬仗，见过他最狠的时候。
可这一次，他们才明白。
原来世子爷也会怕。
萧鸿从珠帘前走到廊柱旁，又从廊柱旁走回来。
他几次想问，又忍住了。
问了也没用，反倒会扰到里面。
天边慢慢泛白。
这一个夜晚，比他在天狼关守三天三夜还难熬。
忽然，产房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稳婆的催促也停了。
萧鸿脚步一停。
林如海脸色也变了。
那一刻，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萧鸿抬手，已经按上门框。
就在他要再一次闯进去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响亮，清楚，带着刚来到人世的力气。
“生了！”
不知是谁小声喊了一句。
院子里的丫鬟们一下红了眼，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捂着嘴笑。
萧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哭声一声接一声传出来。
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失态。
刚才绷了一夜的力气，在这一刻散了个干净。
房门打开。
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襁褓走出来，满脸喜气，声音也亮了。
“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
“母子平安，是位小公子！”
母子平安。
萧鸿听见这四个字，眼底的血色才慢慢退了一些。
他没有先去看孩子。
他的视线越过稳婆，直接落到内室那张床榻上。
林黛玉躺在那里，鬓发被汗打湿，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已是累到极处。
萧鸿一步步走过去。
脚下有些不稳。
丫鬟婆子原本想上前道喜，见他这副模样，全都默默退开。
萧鸿来到床边。
然后，在众人怔住的目光里，他直接跪了下去。
这个扫北疆、平西羌、定南洋、在朝堂上让宗室闭嘴的镇国公世子，就这么跪在了床前。
他小心握住林黛玉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又冷又湿，还在轻轻发抖。
萧鸿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眼眶当场红了。
他张了张口，半天才挤出声音。
“黛玉，我回来了。”
“辛苦你了。”
“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一句比一句低。
听得屋里几个丫鬟都跟着鼻子发酸。
林黛玉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她看见萧鸿跪在床前。
那张从来冷硬的脸，此刻全是后怕和心疼。
她累得没什么力气，却还是轻轻弯了弯唇。
“傻子。”
她声音很轻。
“哭什么，没出息。”
萧鸿听见这话，非但没缓过来，眼底反而更红。
他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声音低得厉害。
“我宁愿回天狼关，再打十场。”
“也不想听你疼成这样。”
林黛玉看着他，眼里多了点笑。
“那你可得记着。”
“往后孩子哭闹，你哄。”
萧鸿立刻点头。
“我哄。”
“夜里醒了呢？”
“我抱。”
“功课呢？”
“我教。”
林黛玉气息很轻，却还是补了一句。
“若他淘气？”
萧鸿顿了顿，答得很认真。
“先问你能不能揍。”
屋里原本压着泪的丫鬟们，差点没绷住。
紫鹃背过身，拿帕子擦眼角。
这才是她家小姐该过的日子。
不必寄人篱下，不必看人脸色。
疼了有人守，累了有人疼，连孩子的将来，也有人一并扛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内侍总管捧着明黄卷轴进来，在门外高声道：
“圣旨到！”
“陛下闻听世子妃诞下麟儿，龙心大悦，特赐备选名讳，请世子爷定夺！”
宫里来得是真快。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敢插话。
林如海也看向萧鸿。
这可是皇帝赐名。
放在旁人家里，那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萧鸿却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卷圣旨。
随后，他又低头看向林黛玉。
他眼底的红还没退，语气却稳了下来。
“不必了。”
内侍总管一怔。
“世子爷？”
萧鸿握着林黛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孩子是我们的。”
“名字，你来定。”
“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林黛玉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光落进屋里。
婴儿的哭声渐渐轻了。
这一夜的惊险，总算过去。
而镇国公府的新一代，也在这一刻，真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