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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素月微澜

    不知不觉就到了承安满月这天。

    镇国公府没有挂红绸,门前也没有车马排成长街。

    太上皇国丧未除,府中上下只换了素净帘幔。门房早早立了牌子,谢绝外客道贺。

    陆铮站在前院,看着一拨又一拨被挡回去的管事,忍不住道:“这些人真有意思。前些日子还怕牵连,如今抱着礼盒上门,脚底倒快。”

    燕六翻着礼单:“人情账本,总是风向一变就重写。”

    陆铮嗤了一声:“写得再勤,也进不了这道门。”

    后院内室里,门窗半掩。

    承安被包在素色襁褓里,睡得香甜。

    林黛玉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林如海坐在小案旁,手边放着一把小银剪。

    昭阳长公主身着素服,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她低头看着孙儿,手指在襁褓边停了停。

    “国丧里不能办酒,也不能请戏班子热闹热闹,委屈这孩子了。”

    萧鸿立刻道:“不委屈。”

    长公主瞪他:“你说不委屈就不委屈?你小时候满月,宫里赏的东西堆了半间库房。”

    萧鸿把剪子递过去:“他有外祖父剪发,有祖母赐玉,有他娘看着,够了。”

    林黛玉抬眼看他:“世子爷这话,倒比礼部的贺词顺耳。”

    林如海伸手接剪子,差点被他递偏。

    长公主皱眉:“剪子都递不稳,你上战场怎么活到今日的?”

    陆铮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出声。

    萧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子。

    刚才那一下,他下意识用了左手。

    林黛玉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承安脸上。

    林如海接过剪子,坐到承安身边。

    “承安,外祖父给你剪胎发。”

    承安动了动小手,没醒。

    林如海低头,剪下一缕胎发,用素色红绳系好。

    他把胎发放入小锦囊,递给林黛玉。

    “收着。以后他长大了,让他知道,他满月这日没有宴席,却有家人在。”

    林黛玉接过锦囊,指腹压在红绳上。

    “父亲放心,我会收好。”

    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块古玉。

    玉色偏旧,边角有岁月磨痕,玉面刻着简朴纹路。

    萧鸿看见那玉,眉头动了动。

    “母亲,这是太上皇赐您的那块?”

    长公主点头。

    “他生前常带着。后来赏给我,说能避邪护身。”

    她把古玉挂在承安襁褓旁,手掌盖了片刻。

    “太上皇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鸿儿这孩子心思太重,不像这世里的人,盼他有个孩子能拴住他的心。”

    屋内一静,萧鸿没有接话。

    林黛玉垂眸看着古玉,又看了一眼萧鸿。

    长公主接着道:“如今承安来了,这玉便给他。护不护邪另说,老人家的念想,总该有个去处。”

    林如海道:“太上皇这句话,倒说得准。”

    萧鸿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把茶盏放下:“你从前身上总压着事。如今有了孩子,也该知道,世上有些事不是靠刀能办。”

    长公主点头:“你听见没有?”

    萧鸿看着襁褓里的承安:“听见了。”

    林黛玉轻声道:“他听进去了。”

    长公主看她:“你别替他说好话。他这人,嘴上应得快,转头又敢上马跑三日。”

    萧鸿辩了一句:“那是急事。”

    长公主冷笑:“在你嘴里,哪次不是急事?”

    林如海端茶挡住笑意。

    承安这时醒了,皱着小脸哼了两声。

    萧鸿立刻伸手:“我来。”

    长公主拦住他:“你手劲没数,站旁边看。”

    萧鸿只好站着。

    林黛玉接过孩子,轻拍襁褓。

    承安很快安静下来。

    萧鸿看着母子二人,眉间那点紧绷散了。

    林黛玉忽然道:“世子爷,今日的谢恩折子写了吗?”

    萧鸿回神:“写了,给陛下的。”

    “我能看看?”

    “当然。”

    紫鹃去书案取来折子。

    林黛玉翻开,只看了几行。

    字是馆阁体,端正合规,可有几笔收锋太硬,与朝中常见笔法不同。

    她没有多问,只把折子合上。

    “写得好。”

    萧鸿看她:“只看了几行就说好?”

    林黛玉把折子交还给紫鹃。

    “该谢的谢到了,该避的也避了。国丧期间,承安满月不张扬,这话写得合适。”

    夜色压下来时,府中更静。

    承安满月,没有丝竹,没有席面,只有后院一盏灯亮到二更。

    前院书房里,萧鸿刚换下外袍,燕六便进来禀报。

    “世子爷,后门来了人。”

    萧鸿抬头:“谁?”

    燕六压低话音:“陛下。”

    萧鸿起身。

    后门处,新帝萧启穿着玄色常服,只带贴身公公。

    公公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见萧鸿出来,立刻躬身。

    萧启摆手:“不必惊动后院。朕今日不是来摆驾的。”

    萧鸿拱手:“陛下这个时候来,宫里知道吗?”

    萧启看他:“你如今胆子越发大,管起朕出宫了?”

    萧鸿让开一步:“臣怕明日御史又写奏折,说臣挟天子夜入私宅。”

    萧启哼了一声:“他们若真敢写,朕让他们先把齐王的案卷抄十遍。”

    二人进了书房。

    桌上只有清茶,连点心都没摆。

    萧启坐下,看着那杯茶:“你府上今日真一点酒气都没有。”

    萧鸿道:“国丧期间,不敢坏规矩。”

    萧启抬眼:“你萧鸿也会说规矩?”

    “臣有孩子了,总要给他留个能讲理的朝廷。”

    萧启端茶的手停了停。

    萧启放下茶盏:“承安满月,朕本该有赏。可国丧期间,朕若大张旗鼓,倒给孩子招议论。”

    萧鸿道:“陛下赐名未成,赐福已到。”

    萧启看他:“还记着那事?”

    萧鸿答得很快:“臣记着陛下恩典,也记着孩子的名字是他母亲取的。”

    萧启笑了一声:“林氏女给他取了承安,朕听了三日,越听越合适。”

    他看向窗外。

    “国丧期间,委屈了这孩子,连个正经满月宴都不能办。”

    萧鸿抬手添茶。

    “天下承安,便是这孩子最大的满月礼。”

    萧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该记进起居注。”

    萧鸿道:“别。御史看见,又该说臣借幼子邀名。”

    萧启冷哼:“他们如今没这个胆。”

    “胆子这东西,风向一变就长。”

    萧启看他一眼:“你今日说话,倒像林如海。”

    萧鸿道:“岳父在府上,臣不敢丢人。”

    萧启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他脸上的轻松收了回去。

    “朕今晚来,还有一件事。”

    萧鸿坐直:“齐王?”

    萧启不意外:“你猜到了。”

    “楚王走了,宗室安了。剩下的账,只能是他。”

    萧启从袖中取出一封宗人府密奏,推到萧鸿面前。

    “萧瑾自得知景王府平反、蛇神教覆灭后,在狱中绝食。”

    萧鸿没有拆奏折。

    萧启继续道:“太医去看过。说他再这样耗下去,撑不了多久。”

    萧鸿问:“他想求死?”

    “他想见你。”

    萧启看着萧鸿:“他毕竟是自家兄弟。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说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萧鸿道:“陛下准了?”

    “朕准了。”萧启道,“去不去,在你。”

    萧鸿拿起那封密奏,拆开看完。

    齐王绝食第五日。

    拒药。

    拒见宗人府官员。

    只求见镇国公世子萧鸿。

    “他不是想见臣,他是不服。”

    萧启道:“朕知道。”

    “他想问自己输在哪。”

    “朕也知道。”

    萧鸿看着萧启:“陛下想让臣给他答案?”

    萧启摇头:“朕想让你去看看,他还会不会留下别的后手。”

    萧鸿把密奏压在案上。

    “蛇神教余部已清,楚王离京,齐王党羽在京中的线也断了。他手里未必还有东西。”

    萧启看着他:“未必两个字,朕不喜欢。”

    萧鸿点头:“臣去。”

    萧启松了口气。

    “明日?”

    “承安满月刚过,明日臣要陪黛玉。第三日,臣去诏狱。”

    萧启看了他片刻:“你如今倒会把家事排在前头了。”

    萧鸿道:“太上皇盼臣有个孩子拴住心。臣不能让老人家白盼。”

    萧启低声道:“父皇若能看见今日,也该放心。”

    他说完,起身。

    “朕不能久留。”

    公公进来把小匣子放到案上。

    “这是陛下给小公子的。”

    萧鸿打开,里面没有金玉玩物,只有一册手抄《孝经》和一枚小小平安符。

    萧启道:“金银器物,满库都是。这个,朕亲手抄的。字不好,别嫌弃。”

    萧鸿合上匣子,拱手行礼。

    “臣替承安谢陛下。”

    萧启走到门口,又回头。

    “萧鸿,齐王若在诏狱里说了难听话,你不必忍。”

    萧鸿道:“臣何时忍过?”

    萧启看着他,笑意淡了。

    “他输给你,未必只恨你。他恨的是,他到最后也没明白,为何没人肯跟他走到死。”

    萧鸿道:“臣会告诉他。”

    萧启点头从后门离开。

    萧鸿在书房站了片刻,拿起那册《孝经》和平安符,去了后院。

    卧房里,灯还亮着。

    林黛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承安缝素色贴身小衣。

    承安睡在摇篮里,古玉挂在襁褓旁,随着孩子呼吸轻晃。

    萧鸿把匣子放到桌上。

    “陛下来过?”

    林黛玉没有抬头。

    萧鸿坐到她身侧:“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脚步比平日慢。若只是前院回话,你不会这样。”

    萧鸿看着她手里的针线。

    “陛下给了承安一册亲抄《孝经》,还有平安符。”

    林黛玉这才抬头:“他有心了。”

    萧鸿道:“还有齐王的事。”

    针停住。

    林黛玉把线头压好:“他要见你?”

    萧鸿看她:“你也猜到了?”

    “他这种人,临死前不会见陛下。见陛下是认输,见你还能骂几句。”

    萧鸿笑了一下:“你把他看得准。”

    “齐王不难看。难看的是,他到今日还觉得自己没错。”

    萧鸿伸手,从她身后环住她。

    林黛玉没有躲,只把针放进针插。

    萧鸿下巴抵在她肩旁,话出口时压得很低。

    “等明日我陪你和承安。第三日,我去诏狱。”

    林黛玉道:“带陆铮。”

    “带。”

    “别让齐王碰到你。”

    “他碰不到。”

    “他若说些不中听的,你别带回来。”

    萧鸿停了停:“我不在意他说什么。”

    林黛玉转头看他。

    萧鸿对上她的目光,改口:“我尽量不带回来。”

    林黛玉这才满意。

    她正要继续拿针,萧鸿却握住她的手腕。

    “黛玉。”

    “嗯?”

    “等明日我去过诏狱,见了齐王,有一件事,我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林黛玉看着他。

    屋里只剩承安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她问:“这件事,和你平日偶尔用左手有关?”

    萧鸿手指收回。

    林黛玉又道:“也和你写字时藏不住的几笔有关?”

    萧鸿没答。

    林黛玉把袖中的小手札取出来,放到一旁,却没有打开。

    “我记了不少。”

    萧鸿看着那本小手札:“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你说话不像京城勋贵那日起。”

    萧鸿低声道:“你早就疑我?”

    “疑过。”林黛玉道,“后来不疑了。”

    “为何?”

    “因为你若要害我,不必等到今日。你若不肯说,我问也无用。你肯说时,我听着便是。”

    萧鸿将她和针线一并揽住。

    “等齐王那边了了。”

    林黛玉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萧鸿看向摇篮里的承安,又看向桌上那枚平安符。

    “等齐王那边了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