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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诏狱最后一面

    满月宴后第三日,萧鸿去了宗人府诏狱。

    掌狱官弯腰道:“里头已经收拾过,齐王,废齐王也已等候。”

    萧鸿看他一眼。

    掌狱官立刻改口:“罪人萧瑾,正在最深处单间。”

    陆铮抱着刀,嗤了一声。

    “一个称呼都要想半天,你这官当得挺累。”

    萧鸿道:“你们都退下。”

    掌狱官愣了愣:“世子爷,诏狱里路窄,下官带路。”

    “不必。”

    “可规制上……”

    萧鸿停步。

    陆铮抬手按住刀柄:“规矩?你要不要去太和殿问问陛下,今天谁能拦世子爷的路?”

    掌狱官脸色发白,连忙退到一旁。

    “下官不敢。”

    萧鸿只带陆铮入内。

    铁门一重一重打开,潮气从甬道里涌出。

    墙上长明灯隔几步一盏,火苗被门风压得晃了几下。

    陆铮皱眉。

    “齐王住这地方还绝食?真会给自己找罪受。”

    萧鸿道:“他不是受不了苦。”

    “那他图什么?”

    “图一个答案。进去后,少说话。”

    陆铮立刻收起话头。

    最深处的铁门前,狱卒打开锁,弯腰退开。

    单间不大,有床,有桌,有灯,比外头牢房干净许多。

    萧瑾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瘦了许多,肩背窄了一圈,下巴上胡茬杂乱,身上的囚衣还算齐整。

    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

    “又来看猴戏?”

    萧鸿走到桌旁坐下。

    “你要见我。”

    萧瑾这才转身,他看着萧鸿,先笑了一声。

    “是我要见你。”

    萧瑾撑着床沿站起来,脚上铁链拖出声响。

    “我想看看,赢了所有人的萧鸿,到底长什么样。”

    萧鸿道:“看完了?”

    萧瑾脸上的笑挂不住。

    “你就这么急着走?”

    “陛下让我来,是查你还有没有后手。你若没有,我确实不必久留。”

    萧瑾脸色变了。

    “萧启让你来查我?”

    萧鸿道:“不然呢?让你交代遗言?”

    萧瑾盯着他,胸口起伏变快。

    “好,好得很。亲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他也配坐那个位置?”

    “你谋反,勾结邪教,买凶下毒,纵火夜袭镇国公府。你还指望他给你送酒送菜?”

    萧瑾一把拍在桌上。

    “胜者写罪名,败者认账。我输了,我认。但我不服。”

    陆铮在门边笑了一声。

    “你服不服,宗人府又不按你心情判案。”

    萧瑾转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陆铮还没开口,萧鸿已经出声。

    “有。”

    萧瑾怔住。

    萧鸿道:“他随我进来,自然有说话的份。你如今不是亲王,只是罪囚。别把旧架子带进诏狱,没人供着你。”

    萧瑾的脸皮抽动了几下。他压下火气,重新看向萧鸿。

    “我不明白。”

    萧鸿道:“你不明白的事太多。”

    “为什么所有人都帮你?”

    萧瑾往前走了一步,铁链绷住。

    “皇帝帮你,长公主帮你,林如海帮你,那个林氏女也帮你。连楚王那个废物,最后都去你府上低头。”

    他抬手指着萧鸿。

    “你到底给了他们什么?”

    萧鸿看着他,许久才开口。

    “不是所有人都帮我。”

    萧瑾冷笑。

    “还装?”

    “是你从来没有帮过任何人。”

    萧瑾脸上的冷笑停住。

    萧鸿站起身。

    “你把银子当筹码,把官员当工具,把百姓当草,把兄弟当挡路石。你从没替任何人留过路。所以你倒下时,没有人扶你。”

    萧瑾喉间一动。

    “帝王之道,本该如此。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萧鸿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北疆死在你手里的人少吗?”

    萧鸿没有避开这句。

    “不少。”

    萧瑾眼里有了光。

    “所以你凭什么教训我?”

    “我杀敌军,杀贪官,杀谋逆之人。你杀挡你路的人。”

    萧瑾道:“只要登上去,谁还会问路上死了谁?”

    萧鸿向前一步。

    “所以你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

    萧瑾脸上的傲意裂开,他握住铁链,铁环相撞。

    “你说什么?”

    萧鸿道:“你听清了。”

    萧瑾往前冲了一步,铁链把他扯住。

    “萧鸿!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不过仗着长公主,仗着兵权,仗着皇帝不敢动你!”

    陆铮上前半步。

    萧鸿抬手拦住。他看着萧瑾。

    “景王府的案子,翻了。”

    萧瑾动作停住。

    “什么?”

    “景王府三百七十一口,宗牒归位,牌位入太庙。”

    萧瑾看着他,几息后才开口。

    “萧烺呢?”

    “自囚皇陵,为亡妻守墓。此生不出。”

    萧瑾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不可能。”

    “圣旨已下。”

    “不可能!”萧瑾一步冲到桌前,铁链拖着他的脚踝,响声撞在墙上。

    “他手里有蛇神教,有南洋暗线,有西羌旧人。他谋了三十年,怎么会认?他凭什么认?”

    萧鸿道:“因为他要的不是皇位。”

    萧鸿继续道:“他要公道。公道给了,他收手。”

    萧瑾摇头:“不对。他也杀过人,他也借邪教做局,他凭什么收手?凭什么还能进皇陵?凭什么还能让萧启给他平反?”

    “因为他到最后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动手。”

    萧鸿看着萧瑾。

    “你呢?”

    萧瑾胸口起伏变重。

    萧鸿道:“你说你争的是天下。可你眼里没有天下。你说你争的是皇位。可你连坐上去之后要做什么都没想清楚。”

    “胡说!”

    “你想过江南盐税怎么理?想过南洋海防怎么建?想过庐州水患怎么治?想过国丧之后朝廷钱粮从哪里来?”

    萧瑾嘴唇动了动。

    萧鸿不给他接话的空。

    “你只想过怎么把萧启拉下来,怎么把我逼出京,怎么把黛玉和承安变成毁我名声的刀。”

    萧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铮在门边冷声道:“世子爷问你政务,你一句答不上。让你害人,你花样倒不少。你这种人要是坐上去,大奉百姓得先给你凑试错本钱。”

    萧瑾怒道:“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萧鸿道。

    萧瑾僵在原地。

    萧鸿走到他面前。

    “你想知道自己输在哪?”

    萧瑾看着他,牙关绷紧。

    萧鸿道:“你输在你只肯让别人为你死,从没想过为别人担什么。”

    萧瑾忽然笑了。笑到一半,他弯下腰,手撑着桌角。

    “为别人担?说得真好听。你萧鸿难道不是为了林黛玉?你护她,护林如海,护那个孩子。换个说法,不过是私心。”

    萧鸿承认得很快。

    “是。”

    萧瑾的笑停住。

    萧鸿道:“我有私心。所以我知道自己要护谁,也知道刀该落向谁。”

    萧瑾盯着他。

    萧鸿继续道:“你也有私心。可你要所有人为你的私心陪葬。”

    萧瑾抬手指向门外。

    “萧启呢?他就没有私心?他也怕你!他留着你,是因为他现在用得上你。等天下安了,他第一个忌惮的就是你!”

    陆铮眼中冒火。

    萧鸿却笑了一下。

    “你到今天还在挑拨。”

    “我说错了吗?”

    “你没资格替陛下操心。”

    萧鸿转身往门口走。

    萧瑾急了。

    “站住!”

    萧鸿停步。

    萧瑾喘了几口气。

    “你就没有别的要问?南洋,蛇神教,旧账册,齐王府私库,我可能还有东西没交出来。”

    萧鸿回头。

    萧瑾脸上又挤出一分笑。

    “怕了?”

    萧鸿看向陆铮。

    陆铮从怀里取出一份册子,扔到桌上。

    “齐王府私库,三处暗账,两个假名义庄,四条南洋船线。前天全抄了。”

    萧瑾脸上的笑没了。

    陆铮又道:“你留在凤阳的那个旧管事,也招了。说你藏了一批银子,准备东山再起。银子今早入了户部库。”

    萧瑾后退半步。

    萧鸿道:“你所谓后手,已经没了。”

    萧瑾看着桌上的册子,嘴唇发白。

    “谁招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你府里一半人抢着招,生怕慢一步被同伙坑。你瞧,没人愿意陪你走到底。”陆铮道。

    萧瑾手臂发抖,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墙角。

    茶盏碎裂,水溅了一地。

    “滚!”

    陆铮拔刀半寸,萧鸿没动。

    萧瑾指着萧鸿,嗓子粗得厉害。

    “你赢了!你全赢了!萧启赢了,林如海赢了,那个林氏女也赢了!你们满意了吗?”

    萧鸿看了他最后一眼。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萧瑾喘着气。

    萧鸿道:“我来,是确认一件事。”

    萧瑾抬头。

    萧鸿道:“确认你不值得我再多看一眼。”

    他说完,转身出门。

    陆铮跟上,顺手把铁门带上。铁锁落下。

    门内,萧瑾站了很久。随后,他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脚上的铁链。

    那盏长明灯还在烧。

    门外甬道里,陆铮跟在萧鸿身后。

    “世子爷,他是真没后手了?”

    “有也无用。”

    “怎么说?”

    “他的人散了,银子没了,名分废了。剩下的,不过是几句狠话。”

    陆铮点头。

    “那今天算彻底了?”

    萧鸿走出最后一道铁门,外头天光落在台阶上。

    “齐王这条线,了了。”

    三日后,宗人府奉旨,将废齐王萧瑾移送凤阳高墙。

    押送那日,京城没有围观的人群。

    禁军封了半条街,囚车从宗人府侧门出发。

    萧瑾穿着囚衣坐在车内,手脚上了锁。他没有闹,也没有骂。

    车轮转过街口时,他没有回头看皇城。

    宗人府官员低声道:“从此终身圈禁,不得见外臣,不得通信,不得私蓄仆从。”

    旁边的小吏道:“齐王一脉呢?”

    “削爵,迁居,三代不得入京。”

    小吏闭了嘴。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只批了四个字。

    照例执行。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萧鸿正在后院看承安。

    孩子睡在摇篮里,小手压在襁褓边,嘴巴动了两下。

    萧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承安没有醒。

    紫鹃端着温水进来,低声道:“世子妃在小书房。”

    萧鸿收回手。

    “她用过药没有?”

    “用过了,今日还多喝了半碗汤。”

    萧鸿点头,转身去了小书房。

    林黛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京华织造下个季度账册。她听见脚步,搁下笔。

    “了了?”

    萧鸿在她对面坐下。

    “嗯。”

    林黛玉没有追问齐王说了什么,只把账册合上。

    “那便好。”

    萧鸿看着她。桌上放着她常用的小手札,封皮压在账册下,只露出一角。

    萧鸿抬眼看她。

    “黛玉。”

    “嗯。”

    “我说过,等齐王的事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