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望舒反應過來。
上清大笑,輕輕抬手。
一道青光自碧遊宮深處飛來,落到他手上,化為三尺青鋒,青光湛湛,鋒芒內斂,正是大名鼎鼎的青萍劍。
一劍在手,上清聖人灑脫不羈的氣勢開到最大,狂傲放肆的劍修氣場也飆升極點。
風吹青絲,衣袍張揚。
上清聖人當場演練起劍法。
刺、撩、崩、截、抹、帶、抽……
他從最基礎的劍法招數練起。
沒什麼先易後難,沒什麼由表及裡,沒什麼由小見大,從始至終都劍術普通,劍法簡單,劍意平凡,速度均勻。
可聞劍而來的截教仙、崖上崖下觀劍者,都表情嚴肅,神情專注,目不轉睛地盯著上清聖人,逐漸眼裡心裡只剩下那道青衣身影,只剩下那柄劍。
姮娥著迷了。
小天狼星看痴了。
小彩雲美目泛起漣漪。
每個仙人都若有所思。
每個仙人都略有所得。
每個仙人都心中有劍。
心中有劍的還有望舒。
她知道自己遇上了機緣,反應過來後,目不斜視地瞅著上清聖人的身影,瞅著他手中劍。
漸漸的,她看入迷了。
在她眼裡,上清聖人的身影跟青萍劍融合,人即劍,劍即人。
明明翻來覆去都是基礎劍法,她卻看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她看到了一口不起眼的泉眼,慢慢冒出水來,流向四面八方,組成一條條河溝,沿途不斷併入其他溪流,漸成大江大河。明明從起點開始,就流向四面八方,方向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結果最後流入同一片海。
她看到一縷風,明明微小,起初連發絲都吹不動,結果吹過草原,吹過森林,吹過大海,成了一股席捲天地的颶風,吹起千重浪,吹起萬鈞石,吹起大鵬鳥,吹起日月,吹起天地。
她看到一縷光,那是一隻微不起眼的螢火蟲,彷彿隨時有可能熄滅,可這道螢火不斷在森林裡穿梭,躲避各種風險,尋到了另一隻螢火蟲,他們繁衍生息,哪怕交~配完後,螢火蟲就走到生命終點,陷入永暗,可第二年,這片森林裡出現數十隻散發光亮的螢火蟲,第三年,這片森林被數百隻螢火蟲照亮,聚如一團火,散如滿天星。
………
望舒看到萬千劍道源於一劍。
望舒看到萬千光明源於一道。
她心中逐漸明悟:
風起於青萍之末。
浪成於微瀾之間。
剎那間,望舒身子顫抖,有種豁然開朗之感,玄關內寶劍嗡鳴,鏗鏘震動,興奮不已。
正是斬命劍。
劍光大亮,迫不及待地想出來。
望舒福至心靈,隨心而動。
眉心生輝,斬命劍出。
手持寶劍,望舒跟著舞劍。
起初完全跟不上上清聖人的節奏,可她不慌不忙,從最基礎的基礎劍法練起,一遍又一遍,竟逐漸跟上聖人一絲節奏。
上清聖人點頭微笑,繼續練劍。
崖上崖下,越來越多的截教仙舞劍,都從基礎劍法練起。
明明寶劍樣式不一。
明明修為參差不齊。
明明相貌各不相同。
動作卻逐漸整齊劃一。
明明都習練基礎劍法。
明明動作整齊劃一。
卻誕生一顆顆不同的劍心。
同一套動作,同一個頻率,卻散發不同的劍意。
或重若泰山,或輕於鴻毛,或堅硬如鐵,或輕柔似水,或殺氣騰騰,或朝氣蓬勃,或萬物枯寂,或潤物無聲……
劍道長河嗡鳴,生出感應。
整座金鰲島上空異彩紛呈。
最後,隨著上清聖人收劍,抬手並起劍指,指向冥冥之中的劍道長河。
崖上崖下,截內截外。
眾仙都跟著收劍,跟著抬指,分出一道劍意,帶聖人引導下指向冥冥之中的劍道長河。
望舒也收了斬命劍,抬起素手,並指成劍,釋放出一絲斬命劍意,劍意僅次於上清聖人。
劍道長河上綻放萬朵蓮花,顏色不同,姿態各異。
———
劍蓮綻放,花開見我。
沉浸在劍道中的眾仙神紛紛醒轉。
眾仙各自朝那道孤傲如松的青衣身影行了一禮,默默轉身,默默離去。
這已經成為截教仙的一種默契。
無需上清聖人多言,觀劍無聲,練劍有聲,收劍無聲,退場無聲。
這是他們對上清聖人的尊重,也是他們對劍道的尊重,還是對各自劍心的尊重。
紫芝崖上,大風已止。
望舒是最後一個醒來,比多寶道人跟金靈聖母都晚上一刻。
躬身行禮,她眼裡只有那道孤傲身影,情真意切:“晚輩拜謝聖人授劍之恩。”
上清聖人微微一笑卻沒回頭。
“合抱之木,起於毫末。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截教萬千劍法皆源自接觸截劍式,你與我截教雖無分卻有緣,而今截劍已經傳你,望你勤加修煉,莫要辜負了這份緣分。”
望舒一躬到底。
“晚輩謹記聖人教誨。”
話落。
她朝多寶道人跟金靈聖母微微頷首微笑,並未多言,取出一個裝滿各種靈酒的須彌袋,懸浮半空,她轉身就走。
如登山時那樣,赤腳一步步下山。
儘管知道自己這些靈酒對上清聖人來說不算什麼,可不能因為聖人不在意這些,自己就不送。
她送的不僅是自己親手釀造並積攢了三萬多年的靈酒,還是送的態度。
紫芝崖下。
數道身影在此等候。
除了姮娥、小天狼星跟小彩雲,還有菡芝仙、烏雲仙和毗蘆仙。
看到那道藍衣倩影,他們盡皆微笑,連不苟言笑的烏雲仙都努力扯動唇角,露出一抹比哭都難看的笑。
下山的望舒也回了一笑。
這一笑如山花爛漫,格外燦爛。
距離拉近,相互行禮後,望舒被熱情的毗蘆仙拉至洞府,盡心招待,靈果佳釀只是等閒。
觥籌交錯間,氣氛熱鬧歡樂。
紫芝崖上。
朝上清聖人行了一禮,多寶道人疑惑問道:
“師父,您曾說這位打破命數歸來的望舒是天地間最不定的定數,我截教為眾生擷取一線生機,既然您喜歡她,何不趁機將其收入座下,悉心教誨,如此,既順了師父心意,又契合我截教的教義,還能順勢將日月收入仙道。
至於她身後的牽扯麻煩,弟子可不認為師父會顧忌這些。”
他跟隨師父修行的歲月僅次於趙公明跟三霄,他們是截教第一批記名弟子,自己是師父第一位親傳弟子,自認為師父脾氣秉性有幾分瞭解。
真要遇到合心意的弟子,師父可不會顧忌,上個紀元,上清可是殺出來的威名,連那位血海之主都略遜三分。
別說只是古天庭帝女,便是西方二聖的弟子,他都敢搶。
沒道理會放棄望舒。
金靈聖母沒開口,只是眨眨眼,對這個問題同樣好奇。
目視蒼茫雲海,上清聖人道:
“正因為她是天地間最不定的定數,為師才不能將其收入截教。
吾為眾生擷取一線生機,不是掌控一線生機,這一線生機註定游移不定。
她只有在截教之外,在更大壓力下,才能發揮更大作用,帶來更多改變。
如同凡人漁獵,不能一網打盡,否則,變化便會靜止,活水就成了死水,循規蹈去,無甚趣味。”
頓了頓。
上清聖人轉身看向若有所思的弟子,繼續解惑道:
“再者,吾為仙道最大變數,她未來則是神道最大變數,仙道大興、神道低迷、仙道為主、神道為輔,最終仙神合流,是這個紀元的大勢。
可貧道想看一看一點兒不同,想看到她能否盤活神道這潭半死的水,想看到一個勢均力敵、不分主次的仙神合流。
所以,吾不會收其為徒。
吾很想知道她能走多遠。”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
倘若未來仙神合流以更良性的趨勢呈現而出,他便可趁勢而起,風起青萍,追上道祖。
屆時,諸天萬界都會湧現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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