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新军士兵们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让你们做山匪,就是为了劫掠百姓?”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其中的杀意已经无法掩饰。

    “是……是的。”

    陈黑虎颤抖着回答。

    “张老爷吩咐过,让小人们专门在官道上拦路打劫,抢夺过往商旅。”

    “还要时不时地下山,去周边的村子里抢粮,烧房子,杀人。”

    “他们说,只要把这方圆百里闹得鸡犬不宁,让百姓们流离失所。”

    “朝廷就会觉得徐州府匪患猖獗,民不聊生。”

    “这样一来,地方官府就能有借口,朝廷也无法在这里推行新政。”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手段,来延缓、甚至逼迫朝廷放弃推行摊丁入亩。”

    “幕后指使小人的,不止是邱县的张家。”

    “还有隔壁丰县的沈家,以及另外几个县的豪强大族。”

    “小人真的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条狗,他们让小人咬谁,小人就只能咬谁。”

    陈黑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些士绅身上。

    朱敛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土匪作乱。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大明的官绅勾结。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门徒,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们不惜雇佣土匪,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以此来要挟朝廷。

    “邱县县令,也参与其中了?”

    朱敛冷冷地问道。

    “参与了,他绝对参与了。”

    陈黑虎急忙点头。

    “要是没有县太爷的默许,小人们在这黑虎山上盘踞了整整一年,怎么可能连一次官兵围剿都没成功过?”

    “每次官府要装模作样地派兵来剿匪,县太爷都会提前派人给小人送来消息。”

    “小人便带着兄弟们进山躲避,等官兵走了,小人们再出来。”

    “而且,小人抢来的那些财物,有三成都送进了县衙的后门。”

    朱敛的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大明的地方官,竟然已经腐败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成了士绅豪强的看门狗,甚至成了残害百姓的帮凶。

    “朕问你,你手里可有证据?”

    朱敛盯着陈黑虎,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些士绅和县令,行事向来谨慎。”

    “他们若是要查,随时能把你这条狗一刀杀了灭口。”

    “你陈黑虎能在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会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陈黑虎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看着朱敛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以及一旁按刀而立、杀气腾腾的黑云龙,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陛下圣明……小人……小人确实留了心眼。”

    陈黑虎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虚。

    “小人也怕他们哪天翻脸不认人,把小人给卖了。”

    “所以,每次他们给小人送来银钱的账目,还有那些张老爷和县太爷亲笔写的密信,小人都偷偷留了下来。”

    “小人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藏在何处?”

    “就在……就在大厅后面的偏殿里。”

    陈黑虎急忙回答。

    “偏殿里有一具上刑用的老虎凳。”

    “那老虎凳的底座下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挖了个空槽,里面藏着一个铁皮箱子。”

    “小人所有的证据,都在那铁皮箱子里放着。”

    朱敛转头看向暗一。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抱拳,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朝着后方偏殿掠去。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在天坑石室里看到的场景。

    那些被铁链锁住、赤裸着身体、满身伤痕的女子。

    那些高高隆起的小腹。

    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神。

    每想一次,他心中的怒火便会更盛一分。

    片刻之后。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暗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厅里。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有些生锈的铁皮箱子。

    暗一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将铁皮箱子双手奉上。

    王承恩上前一步,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几封书信,以及一本厚厚的账册。

    王承恩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书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将书信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书信,凝神看去。

    信上的字迹工整,虽然没有具体指向来信之人的姓名,但信中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在指使陈黑虎如何在一日之内劫掠萧县的村庄,如何制造恐慌。

    甚至还写明了,事成之后,会从徐州官仓里拨出五百石粮食作为赏赐。

    朱敛翻开那本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劫掠所得的分配,以及送往县衙和张家的银两数目。

    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啪。”

    朱敛重重地将账册合上,将其扔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

    “大明的官,大明的绅,竟然就是用这种手段,来治理地方的。”

    “毕自严在京城,为了几万两碎银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而这里的官绅,却守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养着土匪来杀朕的百姓。”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黑虎面前。

    陈黑虎看着朱敛,眼中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陛下……小人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了。”

    “求陛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帮陛下指认那些士绅,帮陛下把他们都抓起来。”

    陈黑虎一边哀求着,一边试图去抱朱敛的脚。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厌恶。

    “陈黑虎,你觉得,朕会放过你吗?”

    朱敛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陈黑虎一愣,随即便拼命地磕头。

    “陛下,小人招了啊,小人把什么都招了。”

    “朝廷向来有规矩,坦白从宽,戴罪立功啊。”

    “求陛下给小人一个活命的机会,小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

    “重新做人?”

    “那些被你锁在天坑里的女子,她们还能重新做人吗?”

    “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百姓,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你陈黑虎,也配称之为人?”

    朱敛转过头,不再看他。

    暗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黑虎身后。

    “杀!”

    陈黑虎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挣扎起来,想要站起身。

    “皇上,你不守信用。”

    “我都已经招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这个暴君,你不得好死。”

    陈黑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咆哮声在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暗一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见暗一的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陈黑虎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过去。

    他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那只独眼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甘与恐惧。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