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礼之所以有这么个外号，倒不是因为他算术有多么厉害，而是此人十分精明。
最擅长算计人心。
当方静檀敲门，得到应允后走进来的时候。
唐礼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本很厚的案卷。
他连头都没抬，似乎凭借声音和脚步就认出了方静檀的身份：
“方律师，好久不见了，坐吧。”
方静檀没有坐下。
她上前两步，把事先准备好的转所申请表放在了唐礼的桌上。
表格是律协官网卸载的标准模板，每一个必填项的项目都已经填好了。
转所原因写的是“个人职业发展规划调整”。
新执业机构写的是“青裳”，后面还有一份青裳科技出具的在职证明复印件。
唐礼抬起头，没有先看向申请表，而是瞧了一眼方静檀，然后冲她笑了一下。
方静檀没有笑，面无表情。
“方律师为人还是这么一丝不苟。”
唐礼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然后把转所申请表拿起来看了一遍，接着又看了看职业交接结清证明。
把这些都看完后，唐礼将双手十指交叉合拢，放在桌子的案卷上面：
“方律师，你真想从咱律所离开？”
“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你不如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主任，这半年来我已经考虑过无数遍了。”方静檀回答的毫不迟疑。
唐礼叹了口气，转而声音陡然冷硬了几分：
“行吧，那咱们就来说点别的。”
“方律师，去年你负责的林泰达碳纤维案，还记得吗？”
方静檀点了点头。
“那个案子的客户，还欠咱们律所两万多的律师费尾款，财务那边翻出来的催收记录，表明说是这笔款项在你办离职之前，就已经办理归档手续了，但是最终尾款的结清确认，还没走完程序。”
唐礼的每一句话都十分精确，声音也四平八稳：
“而且，去年第四季度的工位公摊费，你只缴到了十月份，十一月和十二月两个月，加在一起按季度还得再结算一部分，我让财务那边都算好了。”
“这些费用，在你转所之前，都得先清明白。”
面对十分擅长算账的唐礼，方静檀并未表现的太过于慌张。
她的神色仍旧和往常一样，说起话来也有条不紊，一项项把唐礼扔出的问题解答完：
“主任，关于你说的林泰达碳纤维案的尾款，我离职前就已经和客户签署了分期付款协议。”
她说到这，顿了一下：“如果你想找协议原件的话，你可以去档案室第三柜第二排，那里就有。”
“上面还有你的签字，以及所里的公章，并且如果我没记错，客户每一期都按时付了，最后一期上个月也已经入账了。”
“至于你说的工位公摊，我在离职前就已经补缴到了十二月月底，如果你想看证明的话，银行转账的记录就在我的手机上，现在就可以查。”
这一番话，令唐礼的表情变得稍稍难看了一些。
他缓缓松开合拢的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眼底有了几分别的变化：
“唉，方律师，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呢。”
“唐主任，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方静檀说。
“我知道，我知道。”
唐礼的声音柔软了几分，再说起话的时候像是一个语重心长的亲切长辈一样：
“方律师，你在这行做了好几年了，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咱们德衡知识产权这一块里最优秀的年轻人。”
“而且，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你记得吧，我早早地就把二级合伙人的协议给你了，结果你当时说走就走。”
“你以为你一走，就只是你走了吗？你还把咱们律所的整个知识产权组的好几个潜在业务带走了。”
“其中有几家，原来就是跟咱们签常年顾问的，你一走，他们也不跟咱们签了。”
“我因为这些事情怪你了吗？我没有啊，我没怪你啊。”
方静檀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唐礼继续说：“当然了，我现在说这些，其实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事情毕竟还都在所里的可控范围之内嘛。”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所里做了这么多年，所里可是一点都没亏欠你。”
“我给你分配最好的工位，最好的案件，还把每年带薪培训的名额都给你了唉，你说说，你说说你现在要走了，这可是一下子把我这边知识产权组的两档后继力量给断了啊！”
面对唐礼这一番苦口婆心，像是老师劝导退学少年少女一样的话语，方静檀能予以回应的，就只有嘴角的一抹冷笑。
内心是丝毫波澜都没有的。
老东西，还在这扯呢？
方静檀不再理他，伸手从随身的包里，又抽了出了一份文档，放在了桌子的最上面。
“方律，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没一点想法？”
唐礼对方静檀这种没有一点表示的反应，感到十分不满。
方静檀扬了扬下巴：“唐主任，这就是我给你的交代。”
唐礼按下脾气，看了眼那份文档。
这是一份省律协新发布的最新转所指引。
其中有一项规定。
“原律所所要求的未结费用一般只限于实际欠款清单中援引的特定待付金额。”
“律所无权以留置档案或推迟出具结清为由索要超范围费用。“
“唐主任，根据根据省律协转所指引第f章第7条。”
方静檀语气冰冷：“原律所应在收到完整转所申请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交接结清证明。”
“今天是我交申请的日期，请出一下所里的收发室接收回执。”
唐礼还想再打点感情牌。
但不管大棒也好，甜枣也罢。
方静檀都没有任何反应。
说啥都是一句回答：
“请出一下所里给我的回执。”
唐礼无奈了，只好把指引从桌面上拿起来，然后放到旁边那一摞的案卷顶上：
“方律师，都是熟人，何必把材料弄得那么齐全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的呢？”
“还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为这点小事争来争去的，多伤和气？”
“材料我就先收下了，你先回去等着吧，等人事那边审完了，我会通知你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放心，不会超过十五个工作日。”